它带来的,是无形的、越来越高的期望值,是旁人审视时自动加上的滤镜和比较,是“果然如此”的了然,是“难以接近”的标签,是哪怕她沉默寡言、只想做个普通学生,也无法摆脱的、将她孤立的无形壁垒。
是的,孤立。
不是激烈的排挤,而是这种温和的、无意识的、保持距离的“不打扰”。
这种“不打扰”,比明确的拒绝更让她无力,因为它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
她终于停下了毫无意义的涂抹,看着画布上那片被她越弄越糟、色彩浑浊的区域,深深地、疲惫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想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
不是赌气,而是一种从深处蔓延开来的倦怠,她放下画笔,撑着画架边缘,有些摇晃地站起身。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小腿传来阵阵酸麻的刺痛感,她微微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椅子背,等待那阵不适过去。
就在这时,空旷的走廊里,由远及近,传来了两个女生的说话声,声音清晰,没有刻意压低,在这寂静的午后副楼里显得格外分明,不是刚才那些同学,语调、音色都不同。
听起来,像是低年级的学妹。
七深下意识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或许只是需要一点外界的声响,来驱散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回音。
一个女生的声音,明亮、悦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某种教养良好的节奏感,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门板,也能感受到那份雀跃:
“小睦……所以说,根本不是夸张!我托亲戚特意去查了当时《泰晤士报》的音乐版评论,还有几位出席那场私人音乐会的学院派老教授事后在访谈里的提及——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评价高得吓人!”
“‘精密如瑞士钟表,却又蕴含风暴前夕的张力’,‘技巧已臻化境,更难得的是对复调结构的理解,完全超越了年龄’……哦,最关键是这一段,你听我学一下那位据说以挑剔着称的指挥家是怎么说的……”
女生似乎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一种沉稳的、带着英伦腔调的男声,模仿得不算太像,但语气拿捏得很认真:“‘那个东方男孩的手指,仿佛能直接与莫扎特、贝多芬的幽灵对话,他弹的不是音符,是建筑,是充满数学美感和澎湃情感的声音建筑,我在他这个年纪,还在为精准触键而苦恼。’——听见没!直接和幽灵对话!声音的建筑!”
“这就是星海朝斗的天赋啊!而这样的天才少年居然马上要来月之森表演了!简直就是神明听到了我的期盼!”
“祥子……你又暴露了……”
“嗯咳咳,我也只在小睦你面前这样嘛~”
七深靠在画室门内的墙边,安静地听着。
她对古典钢琴圈了解不深,但那个女生话语中提到的名字和溢美之词,以及那种发自内心的、近乎崇拜的激动,让她依稀能拼凑出对方谈论的对象:
一个年纪不大,但才华横溢到足以震动海外严肃音乐界的钢琴演奏者。
是叫……星海朝斗?她好像隐约听过这个名字,母亲某个搞音乐的朋友似乎提过一句,说是最近几年备受瞩目的新星。
另一个女生的声音响起了,比之前那个平静得多,也简短得多,听起来有些慢吞吞的:
“嗯……祥子,很激动。”
被叫做祥子的女生似乎完全没被同伴的平淡反应影响,反而更加兴奋了:
“当然激动啊,睦!这可是活生生的传奇,而且马上就要来我们学校了!明天!你想想,能亲耳听到那样的手指触碰琴键,能亲眼看到他是如何驾驭一台钢琴的……这简直是做梦一样的机会!”
“我练了这么多年琴,有时候真的会觉得……天花板就在那里,看得见,却怎么也突破不了,但听到这样的人存在,就会觉得,原来上面的世界是那样的,原来钢琴真的可以做到那种程度……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感受一下那种气场,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找到一点点不一样的方向呢?”
她的声音里,除了兴奋,渐渐染上了一种属于真正热爱并为之付出努力的人才会有的、混合着向往、焦灼与希冀的复杂情绪。
那个叫睦的女生,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回应:
“……祥子,喜欢钢琴,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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