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又挥了挥手:“壮志未酬,与其消磨一生,不如即刻便死了的好!”
宁卓呆在原地,沉默不语。
周南负手而立,四顾之下,看到众人皆是震惊,唯有梅越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周南笑着问道:“梅军师在想什么?”
梅越看了一眼周南又看了一眼云未,欲言又止。周南眉头一皱,问道:“梅军师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么?”
梅越干咳两声,答道:“没有。左相大人天纵奇才,梅某佩服之至。”
周南心中一惊,皱眉问道:“梅军师请说,不然周某死不瞑目。”
梅越看了一眼云未,云未轻轻点头。梅越长叹一声,说道:“左相大人的谋划自然是好的。不过,梅某有些怀疑,大宋的圣人之言,放到荒奴那里,真的会被荒奴普通人视为是坚不可摧的真理么?”
“自然是。三千年来皆是如此。而且,荒奴的那个小兵,也已验证了圣人之言的威力。”
梅越摇了摇头:“听左相大人所说,那个荒奴士兵,应当是敕勒王带去河北诸府的,转战月余,杀戮平民太过,心中疲惫,自然容易被未曾听说过的圣人之言击中心扉。可是,荒奴普通人并未有此等经历,又如何会将圣人之言当作真理?”
“梅军师此言差矣。大宋的文化,环环相扣,而且对上下皆有利。大宋的圣人之言,正是因为其有道理,才会三千年来,绵绵不绝。”
“左相大人此言也未必错。不过,梅某有些多余的话要说。”
“梅军师请讲。”周南以为梅越还有一些关节没有想通,却不知道梅越接下来的话,是周南从未想过的。
只听梅越说道:“左相大人方才说起了大宋民族之外的许多蛮族。三千年前,北方蛮族是被先祖击败,首领伏诛,这才有了之后的教化。两千年前,南蛮诸族兴盛一时,最终也是被大宋先祖一扫六合,杀尽南蛮诸族百万雄兵,方将湘地纳入版图。至于甘州、蜀地,本非多么强大的国家,被大宋先祖连打带拉,自然纷纷成了大宋领地。”
梅越喘了一口气,看周南的眉头已然拧成麻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北方蛮族,从月奴到突丹,中原与之为战,即便是大胜,也从未将其真正亡国,所以这么些年来,你方唱罢我登场,塞北从未被中原彻底征服过。说到底,塞北蛮族与远古之时的各个蛮族,区别何在?”
“区别……何在?”周南心中隐隐约约觉得不妙,下意识问道。
“不过就是,被中原同化了的国家民族,都是先被击垮之后,方才受了教化。便连西博,如今成为藩属国,也不过是因为前朝五次用兵,虽然都被他们抵挡下来,也打得他们民不聊生。”
周南已然愣住。云未等人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之中。梅越继续说了下去:“梅某方才就一直觉得左相大人的谋划虽然全面,但仿佛缺少了什么东西。左思右想之下,梅某感觉,左相大人的谋划,仿佛缺少了一种……主动权。”
“主动权?”
“对。譬如廖老先生信奉圣人之言,而我信奉荒奴人的荣誉,我们两个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廖老先生要说服我,只需要将我制服,而后告诉我圣人之言的内容。而我想要表达荒奴人的荣誉,却是难于登天。”
“反之,若梅某信奉圣人之言,而廖老先生并不认可,我要说服廖老先生,却是毫无办法。一人如此,一族亦是如此。”
“而且,如若圣人之言最终让荒奴之人全民皆知,左相大人的谋划之中,尚且还有一个巨大的漏洞,梅某认为,左相大人的这个漏洞,足矣致命。”
周南心中隐隐约约也发觉了漏洞,只是不愿往深处去想,当下不再小觑梅越,整了整衣冠,沉声问道:“是何漏洞?”
梅越叹道:“荒奴人只需要一句话,便能将圣人之言打落凡尘,翻不了身。”
风声突然转盛,吹得周南眯起了眼睛,打了个冷颤。只听梅越一字一顿说道:“正如云将军所言,如今边境现状,荒奴人的一张羊皮,可以换大宋的两匹丝绸,二十匹粗布。荒奴人的一头崽牛,可以换大宋精粮两石。大宋人不得赊欠,还要交三分人头税,荒奴人却常常赊欠,最终也就不了了之,大宋之民也只能打碎了牙向肚里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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