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惜随那骏马行出不知几许,月色从明至暗,又复明亮,一颗心也是时而绷紧,时而松弛。直至月色归入彻底死寂,看似便要永堕阴影之中,忽然间又复澄明如璧。
他从没见过如这夜般明亮的月光。宁怜死的那夜,留在宁惜幼小脑袋中的唯有淡漠月华。有赖家中忠仆事先将之抱出都城,宁惜不曾瞧见传闻中灭去自家满门的裴氏练气士。只知那人与小师叔颇有牵连,因此让黄庭院主震怒,在下手后便迅速逃往北方。
数天之后,留给宁惜的唯有长安老家一座空荡荡的宅子,内里物事尽数被烧成灰烬,好似星尘般随风逝去。
阴阳家们都说建康城是宁氏血脉的死地。倘若宁远当日不曾应谢青阳之请,迁至都城领翰林大黄门的虚位,决不至于连身为天人的宁怜也失陷兵解。
那一夜,宁惜在月光下遇见了唐白霜,孔雀一生的明月。
宁惜双腿夹在马身之上,大腿内侧磨得甚是酸痛。他体内闭塞气机随着身下快马奔腾,渐渐解开,虽然仍是手足无力,却已能运使气机自行冲穴。他心下稍安,抬起头来仰望着月光。
犹记得藏书阁中所藏西月魔州文集,言道明月当空之际,即是奔狼驰骋之时。
宁惜低声说道:「莫不是命数使然,教我早早得知江山走向?」
他本以为大师姊所以大驾亲临,全为亲取任浪来手中的阳卷抄本,早日想方设法压倒谢、王两人,甚至境界水涨船高的叶想容。事前听闻江湖言语,还道狼山如黑山一流贼匪成众,占据要地,图谋大举,哪里知晓山上人竟凶横势大至此?
今日看来,狼山所谋已至大师姊无法坐视的地步了吗?他虽知谢琰为争院主之位,不计代价,扶持狼王父子复兴狼山,却从没想过这群乌合之众能壮大至此。眼下丁大哥是狼群之主,座下能人悍将无数,更率八千铁骑,早已胜于江湖任一名门大派。
甚至只差未克动员全力的黄庭院一线。
任浪来以一份阳卷向士族领航人换取之物,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宁惜心下茫然。来此路上,孔雀所见尽是灾荒,本以为斩落大恶首级,便能驱散阴影,使光明重回人世。然而纵然本该为人间迎回正义的雷光制裁了魔头,自己也远远超乎世人意料地出刀刺穿了女子,形势走向依旧不变,结果仍是难免落入悲伤之中。
悲伤。是的,这便是身陷牢笼的滋味,早在许多年前我便明白。
宁惜凝神静气,聚全身真气于双臂,勉力抓紧疆绳,试图要身下骏马改易方向,往回奔去。
我已斩杀了应伊迩,三教以外杀力最高的练气士,而任浪来修为再了得,也只是黄山六卿之一。只须涵姊姊在旁相助……
好快,他便发现双手拉绳不过徒然。「往回头路上去。」他虚弱地提醒身下坐骑,然而马匹受了任浪来劲道激发,只管往前飞奔,竟非气力未复的宁惜所能抗衡。终于他乘着它飞驰千里,来到任浪来盼望他前来亲眼见证之地。
冷瓷山顾名思义,曾是官门塑造瓷器之地,经湘江水路运出湘境,再以高价出卖,占大晋朝廷收入颇多。然自狼山乘八王之乱雄起,占据此山作行军要地,此处窑炉便被狼群尽数毁去,却不知原因为何。
湘境因着那座数千年前无故冒起的迷雾山脉,早便蒙上了奇幻色彩,犹如同样满是玄幻故事的幽燕之地。民间常道湘地孩童多具灵觉,能见山精妖魅,奇诡山水之间更是怪事连连,难以考究。
宁惜记起李长天曾笑说道狼匪多年来杀伤过多,幽魂荟萃成山中非人之物,夜间出没夺人性命,其身虚幻,非刀剑所能杀伤。
「山鬼。」宁惜那时感慨说道。「岳麓位处湘境,迷雾山脉数十匪寨也位处湘境,更勿论世传数百年的桓氏刺史府和怀湘山。」
他伸出手去,明亮眼眸仰望晨曦。「五十年鸿业,说与山鬼听。」
远处传来的狼啸声打断了宁惜的思绪,也取去了少年的骄傲。不知不觉,他身下坐骑业已停步,筋疲力竭地靠在大树旁边。
宁惜轻轻滑下马来,想要效仿任浪来手法,催迫快马往回跑去,然马匹虽体质强健,始终不过是狼王顺手牵来的坐骑,哪堪再度不顾性命地奔驰,低嘶一声,便即往地上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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