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我得了嗜睡症。
那种感觉,很像浸泡在一个由泡沫、温水以及药物混合而成的浴缸中,浑身蒸腾起热气,皮肤由于长时间与水接触而泛白,只要指甲用力一抠,脚底的厚厚皮屑便会剥落。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就是医学上定义的“嗜睡症”,后来我上Google查到这段文字:
嗜睡症(narcolepsy)是一种神经功能性疾病,通常发生在15到30岁的年龄段。嗜睡很难彻底根除,男人和女人受影响的程度一样,一旦出现可能会伴随终生。患有嗜睡症的人很难从长时间的睡眠中醒来,若硬要醒来,则会感到无所适从。其他症状还有焦虑、逐渐增加的怒气、逐渐降低的活力、坐立不安、思维缓滞、说话缓慢、没有食欲、幻觉、记忆困难等。
“神经功能性疾病”类似某种分类规则,将我与正常人划清界限。
这冷冰冰的医学名词,好像年幼时老师写在学生手册上的负面评语:“该生行为不端,屡教不改,×××××……”
那时恰是赵淇离开之后,我不管如何身体疲乏,就是睡不着,一直躺着,直至睡意汹涌袭来,才能沉沉睡去。隔天一早,浑身酸痛僵硬,起来后,整个人便处于极度倦怠的状态,就像一台还未预热的机器。之后夜里复躺下,还是难以入眠。如此恶性循环,折磨得人形销骨立。白天行走坐卧,都困顿至极,好像被人施了秘药,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倦意总是不经意地袭来,人几欲瘫倒。
“坐立不安,思维缓滞,没有食欲,幻觉……”凡此种种,都好像是从意识深处伸出来的藤蔓,将我和赵淇的死亡长出的根须紧紧连在一起。
尤其是那段时间反复出现的“杀人”念头,让我一想到就心寒。
《南方旅店》就是那个和嗜睡症一样神秘魔幻的浴缸。
读完的过程就像浸泡在浴缸里,而读完之后,脚底那个橡皮软塞被拔开了,于是满满一缸水呼呼地往下流,形成旋涡。这一浴缸混合了体味、尿液、皮屑、头发和泡沫的脏水,只消一次不间断的遗漏,便消失不见。
我想起瓦尔特·本雅明那本叫《单行道》的书。这位在纳粹时期被迫自杀的哲学家在书里写道:“有个流传至今的民间传说告诫人们:不要在第二天早晨空着肚子讲述昨晚的梦。此时,醒来的人实际仍然处于梦的魔力控制之下,也就是说,洗漱只是使身体的表面和它的外在运动机能技能进入了常态,而梦的幽暗阴影却与之不同地在更深的层面,甚至在早晨的洗漱过程中,持续存在着。实际上,它在人刚醒来时的孤寂状态中得到了凝固。”
阅读《南方旅店》时身体的迟滞、沮丧,将我带回了嗜睡症发作的那段晦暗时光。
我在想,这个关于“一个少女和劳改犯的故事”原谅我只能如此概括情节,真的如赵淇说的那样“有一股死亡的味道”?会不会它只是作者一个虚拟的梦,只是太过真实,所以每一处细节、构造、人物的喜乐悲欢以及随之发生的悲剧结局,都变成了一面镜子,照出我和赵淇所身处的这个时空?
我在其中闻不到任何死亡的味道,我闻到的,只有溃败和腐烂。
我就像躺在那个浴缸里,身体苏醒了,但是意识仍然停留在梦境般摇晃虚无的烟雾里。
蓝瑛在这个故事的最后,是彻底死了的,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的。爱情之于蓝瑛,只是一双别人裁定好的样板鞋,码数不对,她怎么穿也穿不下,削足适履是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因此,她才在故事结局选择离开?
当然,这只是一种猜测。
我好奇的是,作者为何不干脆将故事推向更幽暗冰冷的深渊?那样岂不是能产生更强大的戏剧张力?可是,她收敛了,在质疑这复杂人世之前,她先审视自己一番。她不够狠,不够决绝,于是故事便幻化成一艘船,缓缓滑入风平浪静的港口,不管岸上的人怎么踮起脚尖观望,他们所看到的,也不过是些模糊的轮廓。那些被日光照见的棱角边缘:蓝瑛、赵嘉轩、蓝恺、蓝父、蓝母……他们的面目,被冰冻凝固在时光的透明棺柩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南方旅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