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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旅店_林培源(第十三章 蒋宏,或蓝恺) 第(2/6)页

他们哪喊,在为这千疮百孔的生命呼号,可没有人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失聪、目盲,他们的形象,简直和淹没在庞贝古城废墟中的人如出一辙。时间以这样一种方式骤停,故事成了覆盖其上的火山灰烬,是促使一系列沉淀和质变生成的内在动因。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受:我眼前不断浮现起赵淇的样子,她的眼泪,她的笑,她的蹙眉,乃至翻着小说时的悲伤姿态。为什么赵淇要让我看到它,在她已经预见自己要厌弃这个世界之前,她为什么不试着扭转局面?如果时间可以在故事中停止,那么,为什么如此美好的生命还会选择自杀?我知道的,你一定会笑我说,任凭我在这里如何哀悼、忏悔、假设,她都不可能再回来了,没有人可以赦免我的罪。

我一遍遍翻检倾覆于灰尘之下的琉璃,那里映照了时光不可逆转的印记,那里镌刻着一个个湮没于荒土中的名字,那些名字,是转瞬即逝召唤不回的亡灵。

这是我在清平镇的最后一天了。

想来还真是奇怪,一开始我对这个地方有抵触,但是时间过得越久,就越对这个地方产生一种特殊的依赖。我想离开,又一再地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拖住。

这天一早起来后,我碰见了许媛媛。

我和她打了招呼,没再交谈下去,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害怕和我接触,更确切地说,她怕我问起和刘素彩有关的事。她不喜欢被人抽丝剥茧地窥探内里。所以你可以想象,她成日枯坐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日复一日做一些琐碎工作,该有多么地苦大仇深。

我细细梳理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先是接到采访任务,坐老王的车来清平镇,第一天晚上开始读《南方旅店》;隔天去刘素彩家中,采访刘勋,紧接着又接到陈天玺的电话,与他在江边还有刨冰店谈了两次;接着采访许媛媛。这期间,断断续续阅读,每一次阅读都像掉进了时空隧道,被不断地拉回到那个散发着陈旧光芒的年代。

根据《南方旅店》里提及的信息,这个故事应该发生在1989年。这一年,赵淇出生,这一年,我还是一个两岁的小孩。故事里描写的那些场景,那些带着浓郁的80年代气息的人情世故,似乎都与我息息相关,又似乎一点关系也没有。

如今我成了一只困在旋转铁笼中的仓鼠,不停地往前跑,但跑来跑去,都是徒劳。赵淇早已离去,她留下来的这本谜一样的小说,让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重返那些旧日时光。这是折磨,惩罚一样的折磨。赵淇的死,其实早就盖棺定论:抑郁症,精神疾病,想不开……但我知道,在她内心深处有一个空间是密封的,那里锁着她不对外人公开的所有阴暗、躁郁,甚至绝望。

我掉入了一个旋涡,我抵挡不了它强大的向心力。

陈天玺追忆中的刘素彩,就如我忘不掉的那个赵淇一样。她们是这个旋涡的核心,是那个看不见的黑洞,是悬在我们头顶不停打转的声响,是我们怎么也摆脱不掉的命运。

是的,命运,那么,你听到它的声音了吗?

这天上午,老王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下午就来接我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有点怅然若失。

还有一个问题没得到解答,我需要去一趟派出所。

不知道这几天案情有没有新的进展?

清平镇派出所位于镇的西北面,是一栋三层建筑,蓝白相间的围墙高高耸立,看起来颇有些威严。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林的民警,单眼皮,个子不是很高,手臂粗壮,淡蓝色警服套在他身上,很帅气的样子。唯一让我有些畏惧的,是他看人时半信半疑的眼神,好像刻意要和人保持距离,我觉得,他可以将人看透。

我亮出了记者证,并向他说明来意。他示意我坐下。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很快身上的汗就干了。

他问我:“我们结案了,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关于刘素彩的事,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他的眼光从上往下,刷子一样将我刷了一遍:“我接的案子要不是打架斗殴,要不就是抢劫盗窃,像刘素彩这个情况呢,是很少见的,而且我告诉你了,她死于自杀,这个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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