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家属不相信刘素彩是自杀的,他们希望警方进一步作调查。”
他捏了捏鼻子,说:“我知道,他们来闹过好几次了,闹得我们都怕了。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现场的证据、采样还有药物检查都表明,死者生前确实服了大量安眠药。”
我知道,如果我再继续问下去,他还能举出更多的例子来打消我的疑虑。
我想起陈天玺那张哀伤的脸,想起许媛媛对我说过的那些话,这些好像成了某种暗示,暗示这个案子并没有那么简单。我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这些采访工作,都只是徘徊在旋涡的外围,至于真正的核心部分,并非我一个人可以触及。
这位姓林的民警给出的答复,远远无法满足我的好奇心。
“我想问,会不会是有人先杀了她,然后伪装她是服安眠药自杀的?”
他脸上那种轻蔑的笑一闪而过。
他坐直了身子,把脸靠近我,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福尔摩斯’看多了?哪有你想象的那样,你以为杀一个人很简单吗?再说,刘素彩的遗体,没有瘀伤,看不出挣扎或反抗的痕迹,你说的这个并不成立。”
他的话咄咄逼人,很明显他不希望我继续追问这件事。
我不喜欢他身上这种自以为是,好像除了他,其他人都是傻子。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即便我有再多的疑问,那也只是我个人的。我没有权利将这些疑问写到新闻稿里面。因此,我决定暂时把工作搁在一边,以个人而非记者的身份继续提问。
“我采访了刘素彩的一个同学,出事前她见过刘素彩,当时刘素彩给她的感觉就是很瘦,出奇地瘦,所以我想,刘素彩一定遇到了什么糟糕的情况,不然好好的一个人……”
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粗暴地打断我:“你这么说就已经是认定刘素彩有自杀倾向了,你想知道的无非是她为什么自杀,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刘素彩确实遇到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比如和班里女生相处得不好,工作面试不顺利,而且我们问了她在学校的同学,他们说刘素彩最近和男朋友分手了,这个导致她情绪极度沮丧。我们也是根据这些情况来推断的,她自杀的可能性不能说百分之百,但也八九不离十了,也就是说,从结果推向原因,这些都是可以被一一印证的——我这么说够清楚了吧?”
我的手里紧紧攥着录音笔。我想起采访陈天玺时,用的也是这只录音笔。不一样是,上一次吸纳的,是陈天玺悲伤不能自已的声音,而这一次,却是这个民警那把过于理性而缺乏感情的声音。
我抬起头来,和他的目光刚好对上。
“嗯,谢谢你配合采访,有需要的话,麻烦你随时通知我,这是我的名片。”
说着,我就把名片递给他。虽然我心里清楚得很,他不可能会打电话给我。他的回答从表面上看有理有据,但是细究起来既敷衍又潦草,我感觉自己被他轻易打发了,这一点让我很不爽。好歹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而不是一只猫一只狗,怎么可以如此简单推断说她死于自杀呢?事到如今,我也摇摆不定了,一方面倾向于从警方那里取证,一方面又不相信他们的调查结果。可是我又如何能确定,刘素彩不是自杀呢?
出了派出所大门后,我回头望了一眼,没有风,空气燥热,楼顶的国旗耷拉下来,像被太阳晒得萎缩的红色花瓣。
我打算在写这篇报道的时候争取多一些版面,更全面地反映这件事,说不定可以争取一些公众舆论的支持。这个有些天真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盘桓了一阵,很快就像秃鹫一样俯冲下来,把我当成一块腐肉那样牢牢衔住。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事情我们无法理解,就像那些收录在书中的“世界未解之谜”。然而它们和我眼下要探究的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毕竟只要我收起对这些未解之谜的好奇心,它们就变得无关紧要了;和我息息相关的,是那些淤泥般压在心头的困惑——比如,究竟什么力量,可以让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投向另一个虚无的世界?我想了那么久,作了那么多假设,但最终没能找到答案。
难道关于死亡的种种原因,都是不可猜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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