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瞬间,我在怀疑,是否我现在所经历的这些人和事,是别人做的梦?我就生活在那个叫蒋翎的女作家虚构的一场梦里。她是无处不在的造物主,她虚拟了她的人生,最后,又将这种虚拟延伸开来,而我,正生活在这延伸出来的虚拟世界里?
我被这种荒诞的巧合弄糊涂了。我不相信这种巧合,又不得不惊叹于这种巧合。
蒋宏浑身微微发抖,他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如何转述这种体验,这种现实和虚构颠倒错乱,意识被塞进镜像世界的奇特体验。我只感觉,我的身体被硬邦邦切成两半,一半停留在故事里,另一半则在亦真亦幻的现实里摇摆不定。
我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会不会并非故事写的那样,蓝瑛或蒋翎没有打掉孩子,而是将她生了下来?或者是在孩子降生而她尚在犹豫要不要将之丢弃时,赵嘉轩赶来了,履行了他曾经许下的承诺之一半——“我娶你,我们一起养孩子”,独自抚养孩子?
一个惊人的念头从我眼前掠过,闪电一样将我击中。我不敢相信我会有这样的假设:或许赵淇就是那个在故事结尾处被“隐去”的孩子?“因为它,有一股死亡的味道”赵淇这么说的原因,是因为她在这个故事里“虚构”了自己的来历,并且代入进去印证了?难道这是蒋翎传给她仍然“在世”的女儿的信息?可是,如果赵淇真是那个孩子的话,为什么蒋翎不回来找她,却要以这样一种半自传的讲故事的方式,来追忆那些逝去的年月,来祭奠那些烧成灰的情爱?在这个故事里,赵淇一定看到了毁灭,看到了爱的不存在,看到了感情中不对等的双方——劳改犯和良家少女酿成的悲剧,并且由此联想到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还是说,她想要回到过去,想要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想要重建那座故事中的“南方旅店”,那座已经不复存在的旅店。
——唯有如此,才能抹去她生于世上的一切可能,勾销掉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喜乐悲欢?
赵淇太悲观了,她对生命悲观,对爱情悲观,对过去悲观,对未来悲观,唯有对死亡,她自始至终都抱着可怕的幻想。
这是不是可以对当做对赵淇死因的推测?
很快,我就从这荒诞的假设中回过神来了。
即便假设成立,那又如何?赵淇已经死了,她去寻找她幻想中的那座“南方旅店”了,她抛弃了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她彻底地将生命交托出去,焚为时间的灰烬。
这些虚虚实实的揣摩和猜测,全都没用了,没用了。
蒋宏哭得像一个小孩,眼泪和鼻涕流下,滴落在《南方旅店》上,滴落在他不堪回首不忍重提的过去之上。他一定没有想到,在经历了那么多人事之后,又会在这里触碰到往事。那时年少的他,一定也无法预料,许多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回顾人生。
我不忍心打断他,我只是静静地看他,他的哽咽和抽泣在房间里低徊。
楼下传来小许的声音,她喊我们吃饭。
我让蒋宏一个人待着,自己慌慌张张地下楼了。
小许看到我,皱着眉头问:“你怎么脸色这么差?主任他人呢?”
我回头望了一眼空****的楼梯,说:“他在上面,我们吃饭吧,不用等他。”
我当然没告诉小许发生了什么事,当然没有告诉小许,自己刚刚经历了多么荒诞而不可思议的一幕。
我坐在饭桌上,心神不宁。
耳边响起蒋宏哭泣的声音,我想,他会去找蒋翎吗?经过了这么多年,她还会原谅他吗?可是我要不要告诉他,我在Google上输入“蒋翎”两个字,网页上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是和她有关的,那些重名的,没有一个是她,就连《南方旅店》这本小说,也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样,搜索引擎搜到的,都是一堆没用的旅店的名字……
吃饭时,我一直没什么胃口,只是勉强夹了菜,扒了几口饭填肚子。饭桌上,哑巴厨娘一直盯着我看,盯得我不好意思。我想起第一次吃还夸她做得好,现在这么快喜新厌旧实在说不过去,于是低头又吃了起来。
这时,小许突然问我:“陈天玺和你联系没有?”
我抬起头,匆匆咽下嘴里的饭,告诉她:“这两天没见到他,也没和他联系。”
“奇怪了,他的手机怎么打不通了?”
我正好奇,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一个本地的固话号码。
我按了接听键:“喂——”
“小周吗?你现在来一趟派出所!快——”
话没说完,那头就挂了。小许看我慌慌张张的样子,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我的心怦怦怦跳得厉害。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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