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人被迫在灌木林中分散开来,像一张仓促铺开的网。他们低着头、弯着腰,目光几乎贴着地面,搜寻一切可能入口的东西。鸟蛋、野果、来历不明却酸涩的浆果,甚至宽大而多汁的阔叶草,都被一一摘下、塞进袋子里。此刻已无人再挑剔滋味——只要不立刻要命,就值得一试。就连偶尔从草根间窜出的蜥蜴,也没能逃过饥饿的裁决,被迅速按住、扭断。
凯阿瑟那一向用来射杀敌人的精湛弓术,此刻却被拉低到了最卑微、也最现实的层面。她屏息搭箭,瞄准的目标,只是一只在灌木下翻找种子的老鼠。箭弦轻响,猎物倒下。没有欢呼,也没有自嘲——活下去,本身就是此刻唯一的尊严。
这一天下来,收获最体面的反倒是蓓赫纳兹。她行动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身影在灌木与草影间一闪而过,像一阵贴地而行的风。察觉到动静时,那只倒霉的野兔甚至来不及完全竖起耳朵——蓓赫纳兹已凭着阿萨辛刺客特有的冷静与敏捷,手腕一抖,弯刀脱手而出。刀光贴着地面飞掠,准确无误地钉进兔身,将它死死钉在沙地与草根之间。野兔只蹬动了一下后腿,便再无声息。蓓赫纳兹走上前,拔回弯刀,顺手抖落血迹,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练习。然而在这片吝啬的土地上,那只尚带余温的猎物,却无疑成了众人眼中最实在、也最令人安心的收获。
而在另一侧的滩涂上,塔胡瓦正带着一小群人弯着腰,在退潮后的泥沙间忙碌。他们翻开湿滑的沙层,掏出零散的贝类,追逐那些在水洼里横着爬行的虾蟹。指尖被壳缘割出细小的口子,泥水溅满小腿,可收获始终稀薄。偶尔,浪退得更低一些,沙面上会显露出几条被潮水遗忘的小鱼,鳞片失去了光泽,在日光下微微抽动,像是最后的反抗。有人快步上前,用石头将它们拍死,捡起丢进袋里,却也心知肚明——这样的好运不会多来几次。与陆地上勉强还能攒起的一点希望相比,滩涂显得格外吝啬。海浪在不远处轻轻起伏,仿佛冷眼旁观——这里不是慷慨的渔场,只是一块暂时允许他们活下去的边缘地带。
大半天下来,他们总算凑齐了勉强够吃一天的食物。数量不多,却已是这片海岸所能给予的极限。再往灌木深处,草叶被翻得凌乱,鸟巢已空;滩涂那边,潮水重新回涨,把一切可能留下的收获又一并收走。继续寻找,只会徒耗体力,再无回报。
傍晚时分,天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拉暗。太阳沉得很低,光线不再锋利,只剩下一层温吞的橙红,贴着海面拖出长长的影子。海风悄然换了性子,不再带着白日里的湿热,而是夹进了凉意,吹在裸露的皮肤上,像一层不动声色的提醒——夜要来了。海岸比海上干燥,却也更冷,风沿着滩涂低低掠过,卷起细沙,拍在脚踝和衣角上。
几乎不需要言语,所有人都做出了同一个选择。他们背起铺盖,把还能用的工具、陶罐和包裹一并带走,默契地离开那条仍斜躺在滩涂上的海龟一号。今晚,没有人愿意再回到船上。那艘船此刻更像一头搁浅的巨兽,庞大而无助,腹部紧贴着泥沙,龙骨被潮水反复舔舐却无法脱身。它安静得过分,安静到让人不敢久看——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意识到它同样是脆弱的,会受伤的,也可能会死在这里。
李漓走在队伍前方,脚步不急不缓,带着众人绕过一段低洼的滩地,最终在离海岸稍远的一处坡谷里停下。这里地势低缓,三面被灌木、碎石和起伏的地形环抱着,像一只半合的碗,既能挡住大部分夜风,也不至于被涨潮时的水线摸到脚边。地面虽然不算平整,却干燥而结实,踩上去有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篝火很快被点燃。有人俯身吹火,有人递上枯枝,火星在风中跳了几下,随即稳稳燃起。火苗舔着干燥的枝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撑起一圈温暖而短暂的安全感。火光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坡谷的石壁和灌木上,像一群暂时停歇的流浪者,在黑暗来临前抱团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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