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贾人的队伍慢了下来,骆驼垂首跪地。新的一天,在哈达里巴部落里,安静而不可逆转地铺陈开来。
李漓他们三人的蒙眼布被解开时,骤然回归的光线让人下意识眯起眼。清晨的日色并不灼人,却异常清晰,像冷水一样洗去了夜行的余温。李漓看向四周,这里是哈达里巴的核心,建筑与营帐的排布透着一种比外围更紧密的压迫感,静谧中藏着森然。
“走,跟我去见我叔叔。”纳西特撇下一句话,连个眼神都没多给。
“其他人呢?”李漓一边揉着发酸的肩胛,一边随口试探。
“别人赶了一夜路,”纳西特步伐飞快,“得先补觉。”
“我们也并不轻松。”李漓叹了口气,语调里带着点自我调侃的疲惫,“而且我现在肠胃空空,能先弄点吃的垫垫吗?价钱好说。”
纳西特猛地停住,回头时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收起你那套!先跟我去见酋长。——你真以为我很有空?”
李漓盯着自己紧绷的背影,终于闭上嘴,没再多说什么。——在这种地方,生存的顺序永远排在道理前面。
纳西特带着李漓他们三人 绕过错落的帐篷与石栏,牲畜的气味渐远。脚下是被常年踩踏得坚硬如铁的碎石路径,尽头处,一座半石半皮的房舍横在眼前。
居所并无华饰,岩石为基,兽皮覆顶,透着一种被权力浸润出的深沉与耐久。纳西特掀开厚重的门帘,任由皮革与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蓓赫纳滋和萨赫拉被留在门外,唯有李漓跟随纳西特入内。
阿蛮·巴克坐在一片阴影中。他身形瘦削,灰白胡须干净利落地衬出面部的锋利。沙漠的烈日与风在他脸上刻下石块般的纹路,深而不乱。他未开口,目光在李漓身上缓缓游走,像在衡量一件货物的价位,又像在评估这场谈话的分量。
进入酋长的居室后,李漓没有半分寒暄,直接将筹码推到了阿蛮·巴克面前。李漓的语气平稳得近乎冷冽,将计划剖析得见骨见肉:行进路线、人员渗透、截道的最佳节点、乱局中的辨识信号——每一环都严丝合缝。最后,他将真正的诱饵轻掷于地,语调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我只要新娘伊纳娅。”李漓直视着酋长的眼睛,“至于剩下的——那一支送亲队伍带着的的嫁妆、牲畜、人口,以及途中所有可能‘多出来’的战利品,哈达里巴部落尽可悉数吞下。我不取分毫。”
帐内陷入了死寂,唯有残烟缭绕。阿蛮·巴克低垂着目光,手指在粗粝的毯边反复摩挲。他没抬头,却像是在黑暗中掂量着一块成色不明、却分量惊人的黄金。
还没等酋长开口,纳西特先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满是荒谬与震惊。“你是说,”他死死盯着李漓,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费尽周折设下死局,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是。”李漓的回答简短、干脆,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纳西特张了张嘴,那句“你疯了”几乎已经到了齿缝边,却又被屋内森然的气氛生生按了回去。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阿蛮·巴克,额角的青筋跳动着,等待着酋长的定夺。
阿蛮·巴克终于抬起眼。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像一把被缓缓平放在桌面上的重刀——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年轻人,”他声音沙哑,带着沙砾般的质感,“你知道你这是在碰谁的送亲队伍吗?”
“知道。他们是守护圣地的两支库莱什显贵。”李漓迎着那道目光,平静地扣响了最后的筹码,“正因为知道,我才来找哈达里巴。因为这片土地上,只有你们这些库斯教旧神的子民,才敢接这桩买卖。”
帐内又沉默了片刻。风声从门帘下渗进来,轻轻卷动地上的细沙,像是在替这份迟疑计着时间。纳西特的手已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久经沙场的人,在听到一桩分量足够、风险也足够的事情时,才会浮现的光。
阿蛮·巴克忽然笑了一下。那并不是愉快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沙漠气息的笑——干燥、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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