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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花_西岭雪(第十章 23岁:美国的中国年) 第(3/6)页

转眼便是除夕,心爱一早亲自驾车出去买了鲜花糖果回来,将客厅布置得中西合璧,富丽堂皇。等了又等,望眼欲穿之际,终于听得门铃叮咚一声,心爱跳起来赶去开门,却不由愣在门前——那手捧鲜花礼品笑容可掬的,并非卢克凡,却是李远征。

“远征,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想见一个人,总会有办法找得到。”远征很激动,隔了这许多年才重新见到心上人,叫他几乎颤栗,“心爱,你比我记忆中的更漂亮。”

这时候甄妈妈已经闻声走出来,要想一下才省过神来,不禁笑容满面:“是远征呀,快进来快进来。”她一直对这个正直厚道的上进青年有特别好感,相比之卢克凡,她宁可李远征做女婿。

原来李远征考取哈佛,这次来美乃是留学。他笑着对心爱说:“我比你足足晚了七年才来留学,好像凭空晚了一辈似的。”

心爱却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七年算什么,她本来就比他多出半个世纪的人生经验。

但她仍然赞许远征:“那怎么同,我是免试录取,完全是幸运,你可是凭真本事脚踏实地考进来的。”

这个除夕夜,便由李远征陪甄氏一家三口共度。

他们往中国城看烟花,美国的华人不在少数,春节气氛一点都不比国内差,火树银花,灯影成河,大酒店推出各种节目娱乐大众,就餐之余尚可观看歌舞表演。

装饰俗丽的圆形舞台上,有戴假发的东方女子且歌且舞,肥圆的灯光从头顶毫不浪漫地浇灌下来,把她整个人淋得湿湿的,薄纱衫裙里的身体纤毫毕现,像是美人出浴——本来这一种意象也不无暧昧的美感,然而她的歌声、她甩头扭胯的大动作把这美感完全地破坏了,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落水的狮子狗在拼命地甩干身上的毛发。

各种肤色的看客不怀好意地吹着口哨,间夹一两声怪笑或是狎昵的含糊不清的呼唤,她是被无数不相干的人称之为“宝贝儿”的那种人,因此她便做不成任何人掌心里的宝贝。但是她好像也并不为这个感到难堪,毫不吝啬地表现着自己的性感,随时准备着用**裸的肉体换取**裸的利益——这世上没有比钞票更加**裸而令人兴奋的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钞票的意义等同于真理,是无须置疑并值得为之奋斗终生的。

甄妈妈看着,不禁回头将女儿偷偷瞟了又瞟,同样是异乡来客,同样是花样年华,然而两女的处境天上地下,甄妈妈不禁得意:都说天下母亲都觉得自家女儿才是人间至宝,举世无双,但是真正称得上这八个字的,可真就是自家的女儿。

心爱看着台上的华女,却也不无感慨,曾经自己,也有这货腰为生的时光,也是这样地不以为耻,安之若素。那时的她从不理会什么是尊严,什么叫矜持,她所要学习的,不过是欲擒故纵,得寸进尺。

是见了大少爷后才幡然知悔的。

在百货公司的电梯里重逢大少爷,叫任碧桃晴空里捱了一只雷般,忽然间自惭形秽,对自己的生活重新审视起来。她在污浊的环境里升起一丝渴望,渴望把自己洗涮得干净,每天洗干净一点,直到重新变成一个清清白白的人。那么,等到下一次见他时,或许她会有勇气呼唤,有勇气走到他面前,对他说:“大少爷,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试图洁身自爱,用装病来向金大班求可怜,抗拒所有觊觎自己公寓钥匙的男人;她坚持早早起床,把自己打扮得素净大方,守着百货公司的电梯上上下下,希望与大少爷再一次邂逅;她甚至开始偷偷留意报纸的招工栏,计算着自己那稀薄的积蓄,策划匿名逃走……

可是命运不允许她。一场如火如荼的“舞潮运动”,将她推向了进一步的深渊。

——载入史册的上海舞女大造反,正是由金大班一手策划。

要说金大班在上海滩的交际场里,可是个金钗刺云、彩袖弄雨、响当当的人物儿,十五岁上便在风月场出入,十八岁出落成上流社会里有名的交际花,今年二十五,也还风华正茂,方兴未艾,却在年初突然洗手,归身做大班,不再亲自跳火坑,改作壁上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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