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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花_西岭雪(第十章 23岁:美国的中国年) 第(4/6)页

她这一袖手可好,腰上的功夫不用,嘴上的功夫却见长,不知游说了多少好人家女儿下海。舞场的同行打趣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毁人清白不知抵得上拆几家庙宇?算一算金大班拐过的女孩子,少说整个上海滩的神佛也都得搬家——为什么?全无立足之地嘛。

关于金大班的收山,说法很多,最盛的有两种。其一是说有高官暗地里包了她做小,虽然没有娶过门,可是也在她身上落足银子,实实在在供养起来了。人家既花了银子,自然是不愿意她再出来侍候别人,可是又因为不能给她名份,便不禁止她继续呆在舞厅里做些营生解闷子;

另一种说法则多少是带着些恶毒的,说金大班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她得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怪病,不可能再翻手云覆手雨,自然只好纸上谈兵了。这说法也不是空穴来风,是有证据的。

一是金大班的懒。做舞小姐出身的首要功夫便是站,踩着九寸高跟鞋站足九个钟头都不会叫累。可是金大班走两步就想停,站一会儿便要坐,坐不了多久,干脆便说要去躺一躺,睡一觉;她站的时候,也不是从前的亭亭玉立引颈翘首,而只肯用一只脚好好站,另一只脚多半拖在地上,身子是近哪儿便倚哪儿,站不稳似的;坐的时候,身子永远斜斜的,半躺半卧,手臂搭在靠背上,下巴枕在手臂上,几乎就要海棠春睡去。要说看过去也是有一种风情的,然而一个人这么懒,却如何招架真刀枪呢?

证据二是金大班的馋。舞小姐们为了保持身材,都是苛扣着吃的;然而金大班自从收山后,对“吃”的兴趣便空间膨胀起来,挑剔得近乎于病态。难得的是她吃不胖,也就越发放开胆放开量地吃。粥要熬足一日夜才肯喝,下粥的小菜更是精致讲究得不行,汤要加足底料,不能咸也不能淡,单拿鱼翅盅来说吧,鱼翅本身是没什么滋味的,全靠汤汁吊味儿。汤汁用火腿、腿肉、鸡肉、加上桂圆同蒸,煨成取汤后,底料就全丢了。

又因大班来自南京,在她的老家盛行一种传说:狐狸是南瓜的近亲,每当被追捕得走投无路之际,就会扑在南瓜藤上结成一只瓜。当然谁也没有见过狐狸结的瓜究竟是怎样的,但是金大班自此却钟爱着南瓜盅,喜欢把所有的东西都当成南瓜瓤来煨养。她的家里是一年四季都要贮满新鲜南瓜的,若是不在南瓜收获的季节,就得想办法到处收购那些养在暖房里的高价南瓜,比漂洋过海而来的外国罐头还要金贵,因为一顿饭就得一整只南瓜。

金大班花消在“吃”上的银钱便是真嫁了高官做小也不能满足的,何况那传说中的靠山又并做不得准;因此她若不是广招小姐,吸人血汗,却又如何奉养自己呢?这便像是《聊斋》中那些操纵女鬼牝狐去吸书生精血以补自己元气的老妖一般,多少红粉骷髅毁在她手上,却滋养得她面若春花,永远不会老似的。

任碧桃,便是她此刻手下最听话能干的一只碧眼狐狸精。碧桃虽然看上去有点钝钝的没心机,就像一只狐狸伏在南瓜藤下打着盹儿等月圆,但却决不是呆傻或笨拙;她的眼神里总有股天真气,像个涉世不深的孩子,但是她的身段步态里有一种媚,走路时仿佛脚不沾地,而是一只狐在雪地里散步;尤其她在跳舞的时候,那简直就是表演,舞池,就是她天生的舞台。

金大班知道自己挖到了一棵真正的摇钱树,只是这只小狐狸最近有些不服管教。大班心中暗暗有气,可是忙着游行聚会,还来不及想法子来对付她,“舞女暴动”就暴发了。

那一天,舞厅同业召开“反禁舞”大会,宣传喊话之后,便联合多个舞厅发起了数千名舞女的大游行。这成百上千的风尘女子招摇过市,那可真是上海滩的盛况。她们有洗尽铅华荆衣素服的,也有精心妆扮浓妆重彩的,为的是这样的大场面,可不能在诸位同行和看众面前丢了人。这是一个看人和让人看的大场面,怎么都要斗一斗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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