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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生花_西岭雪(第二章 七岁:上学) 第(3/5)页

她便这样瑟缩着,无声无息地长大,没有带来任何欢喜,也没有带来多少麻烦。养她不会比养一只狗或猫更费事,也不会比养一只鸡或鸭更有用,更被重视。

长到四五岁的时候,她学会割草,会在冬天里被人翻耙过许多次的田地里找蕃薯;六岁时,开始放羊,养兔子;七岁时她的母亲伤寒死了,于是她接手要负责一家人的煮饭、浆洗衣裳,并且懂得独自去集上卖兔子,与人讨价还价;在那里她看到穿绫罗绸缎的城里人,他们的背都挺得很直,头都扬得很高,被迫低下头来审视货物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降尊纡贵的不屑与不耐。

她很紧张地看着他们,幻想可以走进他们的世界里去,幻想可以天天和这些头脸干净衣衫光鲜的人在一起。在一起做什么呢?她没想过。她只是觉得,只要接近了他们,世界便会晴朗开阔许多,并且或许会吃得饱一点。她很少有吃饱的时候,但是她有时也会打嗝,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机会来了。八岁的时候,有人来到她家里找父亲说话,问他们愿不愿送女儿去城里做工。父亲很无所谓地说:“待我问问看,她愿意去就去了。”这是家里人第一次征求她的意见,她反而谨慎起来,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家。她从父亲眼中看到难得的温情,并且弟妹们肮脏的小脸上也写满留恋,于是她便退缩了。她想如果她走了,爹也许会想她的,而弟妹们就要捱饿,她被自己这想象感动得热泪滂沱,说不出话来。父亲诧异地说:“不去就不去,哭什么?”便向来人说,“这么着,就算了。”来人便点点头,说:“这么着,便算了。”低头抽了一袋烟,便走了。

她便又哭起来,哭她丢掉了人生的第一个机会,进城的大机会。她怕命运从此再也不会光顾她,体恤她。尤其是,她发现父亲并没有因为她的牺牲而额外疼爱她,仍然当她可有可无的一个存在,似乎他不小心生了她,于是只得养她。便是那样,再无别的理由。

她觉得失望,并且羞愧,因为自己居然曾经放弃一次难得的进城机会,这是多么愚蠢而怯弱的表现。她暗暗希望那个人会再转回头,会重新问她一次,给她多一次选择——但是没有。那个人没有回来,父亲也没有再提过这回事。她仍然要每天割兔草,喂兔子,然后在集日里拿到镇上去卖。

她守着兔子,在阴如棉被的天空下稚嫩且嘴碎地同人争执着价码,然后拿卖兔子的钱去买一点盐一点油回家。兔子一窝窝地卖掉,她一年年地长大,转眼便十二了,始终没能离开这村子,始终还是觉得冷,觉得吃不饱。

然后她等来第二个选择——即使是局促着眉眼,她仍然算得上是个美人胚子,凛冽的寒风并没有使她的皮肤皴裂粗糙,旺盛的生命力是比任何滋补品都更有效的,春风一吹,她就重新娇艳丰盈起来,仿佛有花香气,吸引得十里八村的蜂狂蝶乱,纷纷请了媒婆来提亲。

十二岁的女孩子该有婆家了。下了聘,便须由婆家养起来,仍然养在娘家,但是逢年过节要往婆家去住几日,做些家务,三两年后才可以成亲,行礼圆房,从此便好算别人家的人了。父亲曾经叫她“赔钱货”,其实终究也没有在她身上花费几文,她是很小便懂得自力更生的,如今更可以为家里换取一笔可观的财礼。

当然家里也要拿一些陪嫁出来。父亲便说:“这倒是很为难的,嫁个好些的,便须拿出相应的陪嫁来,几只兔子是不够的;或者便只得拣个普通些的,大家意思意思,都省些事。”

父亲要她自己做主。然而她已经习惯了没有意见,习惯了顺从与接受,习惯了在接受之后默默地咀嚼后悔,习惯在偷偷后悔之际展开臆想,去猜测另一种选择后面的种种可能性,无尽的可能性。

她照例说:“爹说怎么好便怎么好吧。”说完了,又很顺口地几乎是很不经意地说,“不过嫁之前,我想去城里打几年工。再不去,以后便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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