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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建筑评论大观_刘心武(§护城河) 第(2/2)页

李自成骑着马,率领起义军入城了,何需攻渡护城河,座座桥梁任他跨,扇扇城门为他开——不止一个官吏像生怕赶集晚了便得不着便宜货似的跑去打开城门“迎降”。

后来清军打入了山海关,那关门也是由门里的人主动打开的——守将吴三桂降了清,多尔衮率清军挺进被李自成起义军放弃的北京城时,那护城河亦毫不成为其障碍,什么泅渡攻桥一类的场面丝毫没有。

清代衰败时,1860年英法联军攻打北京,1900年八国联军攻占北京,虽在郊区有一些官兵和民众进行了抵抗,但任何一道护城河也都没有起到阻挡来犯者的作用,倒是叶赫那拉氏先是在1860年随咸丰皇帝,后在1900年作为掌握实权的太后,带着光绪皇帝越过三道护城河,逃往了热河与西安。

护城河真令人惊讶。至少北京的护城河如此,而且还颇有点令人哑然失笑。

殚精竭虑、不惜工本地设计修造出来,难道只是为了静静地倒映一点城堞角楼,为一些垂柳的根系提供比较充分的滋养吗?

不知怎么我又忽然想到了十七八年前的事。我原籍那穷乡僻壤有个小青年非常荣幸地当了兵,而且分配到北京卫戍区,更进而分派到一个在中央首长经常出入的场所执行保卫任务的连队,他在休假时来看过我一次,兴奋地提及江青会见他们的情况,说江青一身戎装,精神抖擞,同他们一起开会“批林批孔”“批大儒”,又“批三项指示为纲”,说他们连队已成为江青“亲自抓的一个点”,江青有一次还拍着他肩膀问:“小同志,要是有一天修正主义翻天,你们怎么办呀?”他和同伴们的回答声震屋宇,那答案可想而知。当时报纸上也确实刊出过他们那个连队开展“革命大批判”时种种报导,动辄半版、大半版,或一整版,或一整版外还要“下转第×版”。“筑成反修防修的钢铁长城”“一千年一万年永不变色”,是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句。我想同乡小伙子他们那个连队即使够不上“钢铁长城”,总也够一条令“修正主义”望而生畏的“护城河”吧。回想那时江青一伙的气焰,确乎也够称万丈,他们甚至连普通平民一点点私下里的窃议——那真是够驯顺够窝囊的——也大张旗鼓、磨刀霍霍地搞起了“清查”,他们的权势,真有点铜墙铁壁、万丈护壕的外观,巍巍乎、泱泱乎不可一世。但事隔不过一年多,到1976年10月,江青为首的“四人帮”竟“唿喇喇大厦倾”,似乎是一个晚上乃至仅是几个小时,也没怎么动用众多的人力,便被“解决”了,他们的“铜墙铁壁”呢?“护城河濠”呢?丝毫不见踪影。记得在当时人们大体上是自发举行的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欢庆游行的人潮中,我也看到了小战士他们那个“江青抓的点”的队伍,这还并不令我惊讶,令我感到心中滋味无法形容的是,在迎面而来的一支队伍中,有分明是曾给江青写过效忠信——不止一封,而且最后一封离那天游行的时间也不算太久——的人,也在那里“随大流”地扬臂高呼口号,当然不是向江青致敬的口号而是相反的口号。江青诚然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而那些分明如蝇逐臭般崇拜着她的人,一旦她被送进了秦城便转眼加入了“义师”,甚而率先尖声发出了对她的讨伐,这世相又该让人如何评说呢?

至少北京这座古城,那已不复存在的城墙和依然残存的护城河昭示了我们:墙也好,河也好,再高再厚,再宽再深,终究抵挡不住历史的脚步,更拗不过客观的规律,既调动不起人性中的忠贞也淘洗不净人性中的奸诈,到了关键时刻,无须坝坍河枯,坏事也罢好事也罢,竟都可能如风过花谢或日吻花开地自然出现,你痛心也罢欢欣也罢,没拆的墙会静静地立在那里,没填的河也会默默地继续流淌,它们的价值,也许到头来仅仅是构成了一道风景。这是真的,北京远郊的万里长城,不是正召唤着成千上万的世人“不到长城非好汉”吗?而倘若你有兴致,也无妨到我家附近的北护城河边来遛遛,几百年来这条河边并没有出现过什么攻守的浴血战斗,而今垂柳依依,玫瑰艳红,正好让你享受一番宁静与安适。

1991年8月19日北京安定门绿叶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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