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扶苏接口道,“冯公来得正是时候。我和国尉商议,准备让御史府彻查各地工程账目,以及郡县财政收支。这件事,还需要冯公主持大局。”
冯去疾听得脸色一变:“这……这恐怕不妥。各地账目繁杂,若是一一查起来,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而且,此举恐怕会引起地方官员的不满……”
“冯公莫非是怕得罪人?”嬴子荆盯着冯去疾,语气渐冷,“御史的职责,不就是监察百官、纠察非法吗?如今有此机会清查贪墨、整肃吏治,冯公却说不妥。那我倒要问问,御史府还有何用?”
冯去疾被问得额头冒汗:“国尉息怒,老臣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不必从长计议了,”扶苏站起身来,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诏书,“这是我和国尉拟好的诏令。命御史府即刻派员,分赴各郡县查账。限期一个月内,将各地这三年来的财政收支、工程款项,全部查清楚,如实禀报。冯公若是觉得力有不逮,不妨让位给能者。”
这话说得极重。冯去疾脸色数变,最终还是拱手道:“老臣遵命。只是此事人手不足,还请国尉和公子多给些支持。”
“这个自然,”嬴子荆语气缓和了些,“你需要多少人手,尽管开口。我会让国尉府的人配合你,必要时还可调动郡县兵马。但有一条,你手下的御史若是敢徇私舞弊、包庇贪官,我绝不轻饶。”
冯去疾擦了擦额头的汗:“国尉放心,老臣一定严加约束。”
待冯去疾离去后,蒯彻低声道:“国尉,冯去疾这老头恐怕不会真心配合。”
“无妨,”嬴子荆道,“他不配合,自有人配合。御史府中也有不少耿直之士,只要给他们撑腰,不怕查不出问题。而且,我已经让张苍暗中盯着御史府的动向。若是冯去疾敢阳奉阴违,我就换人。”
扶苏点头道:“公孙考虑周全。不过,这件事一旦铺开,恐怕朝野震动。我们要做好应对准备。”
“正要如此,”嬴子荆目光深远,“唯有如此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而且,这也是在给天下百姓看,我们是真心要革除弊政、体恤民力。如此一来,民心可得,大势可成。”
……
冯去疾离开国尉府时,脚步略显沉重。一行人乘车回到御史府,冯去疾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去把廷尉请来,”冯去疾吩咐道,“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冯劫匆匆赶到。他一进门,就见父亲独自坐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神态自若,哪里还有方才在国尉府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父亲?”冯劫有些疑惑。
冯去疾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劫儿来了。把门关上,我有话要对你说。”
冯劫依言关上门,走到父亲身边坐下。冯去疾这才放下手中的竹简。
“为父今日去了趟尚书台,见了摄政和国尉。”
冯劫点点头,等着父亲继续说。
“他们要查账,”冯去疾缓缓道,“不仅要查各地工程的账目,还要查郡县三年来的财政收支。国尉态度很强硬,摄政也全力支持。他们让御史府牵头,限期一个月查清楚。”
“那父亲是怎么回应的?”冯劫问道。
“为父当着他们的面,推三阻四,说此事不妥,说怕得罪人,说人手不足,”冯去疾说着,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国尉当场就沉了脸,摄政也拿出诏书,说我若是力有不逮,不妨让位给能者。”
冯劫一惊:“父亲!这……”
“劫儿,你可知为父今日为何要在国尉和摄政面前,表现得那般畏首畏尾?”冯去疾问道。
冯劫想了想:“孩儿猜测,父亲是不想得罪那些地方权贵和商贾?”
“非也,”冯去疾摇头,“为父是在给你铺路。”
冯劫一愣:“给孩儿铺路?”
冯去疾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缓缓道:“劫儿,你可知如今朝中局势如何?”
“摄政公子扶苏掌朝政,国尉嬴子荆掌军权,”冯劫答道,“二人同心协力,正在推行新政。”
“不错,”冯去疾点头,“而咱们冯家呢?为父是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你是廷尉,掌管刑狱。父子二人,皆居高位。”
冯劫听得心中一动:“父亲是说,人主会忌惮?”
“正是,”冯去疾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韩非子云:人主之患在于信人,信人则制于人。又云:明主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如今摄政和国尉正是人主。人主最忌讳的,便是臣下结党,特别是父子兄弟同居高位。”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为父和你一个掌监察,一个掌刑狱。若是父子齐心,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摄政和国尉虽然现在信任我们,但时日一久,难保不会起疑心。”
冯劫恍然大悟:“所以父亲今日在国尉府,故意表现得软弱推诿?”
“不止如此,”冯去疾坐回座位,语重心长道,“为父不仅要表现得软弱,后续还要与你唱反调。你懂吗?”
冯劫皱眉:“父亲是要我们父子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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