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仍旧取过展开,是他所画的第十幅,曾经寄托他的相思,如今却成为要人性命的毒刃。如若坐实了,韫姜该如何?就算他全部揽到自己的身上,韫姜也可以全身而退吗?他一下子茫然不知所措,悔恨、自责、内疚,心内不断翻涌着波涛。
这百般情绪像呼啸的狂风要把他刮倒,像崩塌的山雪要将他掩埋,他口干舌燥,宿醉带来的头疼还在啃噬他的理智,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爱从来都是她的负担,他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嗳!嗳!兰妃娘娘,您进不得啊!”君悦慌张的阻拦打破了这万籁俱寂,徽延惘然望去,只见是何吟兰满脸泪痕、急冲冲不顾众人的阻拦提裙跑了进来。徽延一时愕然:“你来作什么?”
何吟兰不顾徽延的疑惑,扑通一声径直跪下,朝着徽予重重磕了两个头,徽予也是诧异。何吟兰道:“皇上容禀!此事绝非如王妃娘娘所言,不是什么王爷倾慕德妃娘娘,才画此丹青以寄相思的。”
“你怎知?”徽予蹙眉不解。
“臣妇僭越失礼,请皇上容臣妇从头细细说来……臣妇倾慕王爷已久,得幸嫁入王府侍奉王爷,但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臣妇实在嫉恨。有一日,臣妇无意偷入不为斋,于碧纱橱内发现了许多王爷珍藏的、从不示人的王妃画像,才知王爷一心只思慕王妃,故由爱而生恨。想我一片情深竟未有一席之地,一时计上心头,想起德妃娘娘与王妃神似,入宫时曾有一面之缘。臣妇记得德妃娘娘眼角有一颗泪痣,故寻来笔墨将此泪痣添上。私心想,如有一日真叫他人发现,必能引起王妃、王爷的嫌隙与磋磨。臣妇协助处理王府示意,昨夜正好有一事不明,想请王妃娘娘的意,谁知无意间听到王妃娘娘正与贴身侍女簪梨商议丹青之事,又算计筹谋如何编排德妃娘娘等事。臣妇就知旧计得逞。”
她涕泗横流,一派言辞说得真切,似乎真是如此,一切尽是误会,她说到此处又磕了几个头,“可听闻王爷得召传,臣妇才知自己心意,臣妇从来都不愿意王爷受苦受罪,只是当时猪油蒙了心智。这才不顾安危,亟亟进宫来解释。此画确为王爷手笔,但所画之人并非德妃而是王妃啊!皇上!”
猛然的错愕让徽延一时无言,但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立时反应过来,仓皇作礼附和:“正是,适才臣弟也是错愕,不知缘何多了一颗泪痣在面,但又确实是自己所画,故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臣弟曾在求娶韫姒前对之惊鸿一瞥,思慕其久已,多画此类丹青寄托相思,但想到此画绘于好合之前,贸然示人,有碍韫姒名德,故封于室内从不示与他人,时间长远,忘之脑后,连韫姒也不曾叫她看过。”
不可置信地摇着头,韫姒骤然崩溃大哭起来:“竟是这般?”她掩面嚎啕,在片刻间经历了云霄与尘土之差,恨不能立刻坠入碧落黄泉,再不示人。她狠狠地摇着头,嘶喊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徽延满脸堆积着悲哀与莫名的情感,怆然看着悲号的韫姒,难发一语,他一个踉跄扶住一旁的高脚桌才堪堪站立。
徽予眼看闹剧垂垂落幕,亦是百感交集,他命人进来将韫姒与何吟兰并徽予带下去,因顾及是天潢贵胄、皇亲内眷,故只在太平宫养性阁内审问明白了,又叫人将此事封死,不许外传。
喧阗的屋内乍然陷入死寂,韫姜无力颓丧地坐在长榻上,徽予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迫使她看向自己,他说:“我只问你一句,你答了,我便信你。你与、你与老七,到底有没有私情。”他的声音很低沉,很含糊,犹如含了一块淬火的炭,带着痛苦的沙哑与低低的哀鸣。韫姜见他的眼眶泛着微不可查的银红,血丝布满了他的双目,似乎隐隐绰绰有着压抑的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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