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妃借着道:“是啊,结果那白氏反而哭闹到皇上那儿去,你说,贵妃姐姐何等自尊自傲,哪里能像她似的放低身段吵闹不休?何况从前吃了贵妃娘娘训诫的人,也没有胆敢闹到皇上跟前去诉委屈的,这反而打了贵妃姐姐一个措手不及,让贵妃遭了皇上轻斥。说是轻斥,可贵妃姐姐哪儿受过这等事儿呢。”
韫姜又是讶异又是好笑,捂着嘴咳嗽两声,才连连苦笑:“我怎瞧不出来白氏竟是这等魄力之人!你说,白氏若出了事,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先时与她起了龃龉的贵妃姐姐了。这贵妃姐姐呕着气,但立时反而不能拿她怎样!”
顺妃也笑,清癯洁净的面容上显露出一个深深的酒窝来:“在这宫里,有时张扬轻狂、豁的出去,反而比那些畏首畏尾的活得更好些。把事情都捅到明面上来看,正如你说,旁人反而无措了。”
“这话虽真,又着实刺心。白氏年少轻狂,但你与我皆不同,家族门楣、父母兄妹哪一项不是惦念呢。”她小指上养得水葱一般的蔻丹轻轻描摹着暖衾上的仙鹤绣纹,被衾上的掺银丝孔雀羽线在阳光下涟涟出彩色的光辉。
在听闻到家族门楣的刹那,顺妃淡然端丽的神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但很快被她扬起的纯柔的笑所掩盖了。
她怅然道:“是呵……不过我这样的身子,实在是有辱家门了。”
“姐姐何必妄自菲薄呢?”韫姜赶忙宽慰,顺妃旋即抬起头,露出她宛如刻在骨子里的浅浅的微笑:“你大可不必挂心我的,这也是各人有各命罢了。”她说着拍拍韫姜瘦骨嶙峋的手,咳嗽了两声,道:“说多了话,真有些费力气了……生怕再过了病气给你,我这就先走了。你可万保重身子。”韫姜于是强撑起身子,命愈宁送一送,并不多留她。
她躺下身子,愈宁回来,将香炉重新挪近,口中说:“顺妃娘娘出身盛家,盛家曾出三大贤后,拥千古佳名,众口铄金。顺妃娘娘出身本家,娴雅懿德,又是德仁皇后的表妹,奈何玉-体孱弱,否则……”
韫姜神色一凝,目光深深昏沉,愈宁重新往香炉中添置药草,韫姜看着,语气颇带玩味:“若她安康,以她家世修养,恐也是四妃之一,甚至比上官氏更适合这个中宫之位。”
簪堇听到愈宁与韫姜的对话,插了一嘴儿说:“若要奴婢说,这宫里也没谁既不求一个‘情’字,也不求一个‘荣’字的。两者皆无所欲的,真要有时,也该是那些家世低微又容貌中合的嫔御,得幸入宫却见擢升无门,故才淡泊名利,安居一隅。像顺妃娘娘这般出身世族的嫡女,加上又有珠玉在前,奴婢不信她一点鸿鹄之志也无。”
簪桃也软声软气着说:“旁的不说,顺妃娘娘无子无女,但能得妃位,可见非同一般。只她体弱寡宠,很少在宫里走动,所以宫中鲜有人与她作对的。恪贵妃娘娘高傲容不下人,也少有排揎顺妃娘娘的。”
韫姜并不斥责她们多嘴,只是哂笑:“你们今日怎议论起顺妃来。”
“正如簪堇所言,宫里呆的久了,疑神疑鬼的罢了。”愈宁调笑着似的说,“为着娘娘,多思量些,纵然不敬,也没奈何的。”
韫姜耐人寻味地凝睇着如意金钩绾住的月影纱团福床幔,喃喃道:“宫中多是表里不一之人,但也不乏至纯之人。”
她却不自在地思忖起来,顺妃的病说来奇怪,顺妃入王府后骤然一场风寒高热袭来,长久不愈,故烙下病根,垮了身子。她于是就久居房内、深居简出,因而就算满宫里闹得沸反盈天的,也没人针对她。连恪贵妃浑身的刺,也扎不到顺妃身上去。
韫姜对愈宁道:“至少现在,顺妃瞧着并无不妥,也少用些心力去揣度罢。顺妃与人和善,与我算不上极好的交情,但相互敬重,并不交恶,也罢了。”
愈宁道:“正是,娘娘现下要紧的是休养玉-体。”
恪贵妃绾着松松的一个倾髻,只压了一支银鎏金雀衔东珠坠金枝步摇,穿着一身合身的淡曙红羽纱仙鹤百花褙子并香蕊红的下裙,斜躺在躺椅上,兀自翻看着尚宫局递来的单子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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