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硕的头发开始大把脱落,化疗的副作用让他剧烈呕吐,整夜无法入睡。他开始变得沉默,常常对着窗外发呆,曾经清澈明亮、总能捕捉到设计细节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灰翳。
有一次,兰梦绾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病房。她慌了神,疯了一样在医院走廊里寻找,最后在医院花园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他坐在长椅上,借着微弱的路灯,用那只开始不听使唤的右手,笨拙地在纸上画着什么。
她走过去,才发现他在画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两个模糊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绾绾”。月光洒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画着,泪水无声地滴落在画纸上,晕开了墨迹。
“在画什么?”兰梦绾的声音哽咽了。
他吓了一跳,像个被抓住秘密的孩子,慌忙想把画纸藏起来。“没……没什么。”
兰梦绾蹲在他面前,轻轻拿过那张画纸。画得很粗糙,线条抖得厉害,但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们高中校园里的那棵老槐树,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地方。
“画得真好。”她强忍着泪意,笑着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恐惧,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我怕忘了。”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怕忘了这棵树,忘了你,忘了我们……曾经的样子。”
兰梦绾再也忍不住,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他的身体很轻,瘦得只剩下骨头,化疗的药物让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苦味混合的气息。“不会忘的,”她一遍遍地说,声音破碎不堪,“就算忘了,我也会一遍遍讲给你听,讲到你记起来为止。”
手术那天,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兰梦绾摸着小腹里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片银杏叶标本——那是高三那年,张廷硕送给她的,叶脉里用红笔写着“加油”,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很浅了。
手术室的灯亮了八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张阿姨抱着已经懂事的小砚,不停地用袖口擦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没事的,肯定没事的”。小砚趴在奶奶怀里,手里捏着自己画的鲸鱼,小声说:“爸爸说鲸鱼会保护我们的。”
当医生摘下口罩,说出“手术很成功”时,兰梦绾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肿瘤切得很干净,但位置离语言中枢太近,可能会影响记忆,尤其是近期的……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张廷硕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他看着守在床边的兰梦绾,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茫然,像个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婴儿。“你是……”
兰梦绾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我是兰梦绾啊,”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你的……妻子。”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带着明显的困惑和疏离:“你……怀孕了?”
“是我们的宝宝。”兰梦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我们还有个儿子叫小砚,你还记得吗?他画鲸鱼可像了。”
张廷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努力地想了想,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的陌生感更重了。“我……想不起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领口的银链上——那是用他求婚时送的银质裙撑改的,吊坠上刻着“未完待续”。“这个……我好像见过。”
“是你送我的。”兰梦绾急忙把项链摘下来,放在他手心里,“在老槐树下,你向我求婚的时候送的,你说……你说要做我一辈子的专属甲方。”
“老槐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抓住了什么模糊的线索,“我好像……在树下画过什么?”
兰梦绾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或许,他只是暂时忘了,或许,那些深刻的记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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