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敏闻言面露迟疑,张丰财劝道:“老弟,不用心里嘀咕,我呐,把信儿都打听清楚啦,御前伺候的这些人,有哪个穷的?李总管不去说他,家里头自然金山银海,崔副总管出宫,不住家里,住立马关帝庙,光舍给庙里的田产,一出手就是一千亩!好家伙,那才是大手笔!可太监跟咱们普通人不一样,既不算男人,更不是女人,死了也不能进祖坟,这么着,有钱有势的时候,都从本家过继几个儿子、孙子,指望着他们养老送终。其实呢,老话说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就是本家本族,谁愿意顶个太监儿子的名号?还不是看着他们有银子嘛。王公公过继了俩侄子做儿子,这俩儿子忒不是东西了,打乡下一来咱们京城,花花世界,赶着叔叔有钱,胡天海地地花,今儿喝酒、明儿赌钱、后个儿逛窑子,加上抽大烟,不几年,就把王公公积攒的银钱土地买卖挥霍一空。俩人看看不好,又跑回老家。嘿!王公公闹了个毛干爪净穷困潦倒,支应了不多时,就想卖点从宫里带出来的物件。我呢,也是听了难受,不定他手里有什么好东西呢,这才想拉兄弟一起去瞧瞧。”
王文敏思谋半晌,点头称是,百闻不如一见,先去瞧瞧再说吧。张丰财临走嘱咐道:“贤弟,你也知道,太监们跟咱们常人心性不一样,最爱发个小脾气、计较小事儿,忌讳又多,咱们去了,你可别多言,到时候看我的。”
“晓得了,全靠老哥应付,我只管看东西。”
俩人约定好了日子,一起去南城烂面胡同去拜访王太监。
烂面胡同,在南城宣武门里头,胡同又小又破,到处是拥挤不堪的破木板子破纸搭起来的窝棚屋子,外头土路上到处污水和残羹剩饭四溢流淌。不少没衣服穿的女人们围着破布烂麻袋挤在又黑又暗的屋里,费尽心思地把男人们下苦力挣来的一点点粗粮打点全家的饭食。明亮的阳光下,一群瘦骨嶙峋的小孩纸皮猴子似的穿着大人们剩下的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跟着一群野狗来回疯跑。他们很容易满足,用污水和泥巴玩着过家家,或者把树上的虫子一个个抠出来比画逗弄着。有些大点儿懂事的,就拖拉着不合脚的破鞋,帮着哥姐去捡煤渣、大饭庄子的剩饭。每当南城的饭庄子倒泔水漏出些吃食,这群孩子们便欢呼雀跃像小疯狗一样冲进去,拿着手里的破锅破碗抢夺,抢着了半块烧豆腐,他们笑,假如有人能抢到一块肉、一小块虾仁,他们更是高兴得拍手跳高,赶紧端回去给家里人显摆。一家子围在一起,吃着干硬的粗粮饼子就着热腾腾的残羹剩饭,就是一顿和睦美满的家常饭。
王文敏掀开车帘打量着外头,心里一阵阵发紧,瞧着那些不时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擦擦清鼻涕的孩子们,他简直不能相信,这就是生活在一个北京城里的人们,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王文敏拍着大腿感叹。
“蛖!贤弟,你呀,就是瞎操心!”张丰财翻翻眼皮,“哪朝哪代不这样?这还算好的呢!他们来了咱们北京城,就算捡了活命喽。你不晓得,宣统三年腊月里,南城一夜冻死好几百个外乡人,那满街的倒卧儿,吓得九门提督府收尸的衙役都恶心透了。要不说就是条狗,也得托生在咱们北京城呢,咱们这儿是六百年风水宝地,天子帝都。不介,都削尖了脑袋一窝蜂往这儿跑什么?”一听这话,王文敏有些腻歪,张张嘴,又说不出什么。他觉得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位温馨和蔼的“张大哥”了。就说今儿这事,一个住在南城穷人窝里的破落老太监,哪会有什么宝物?要是有,还用窝在这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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