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丰财眯缝着小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老弟啊,甭看这里是穷人窝,可也是五行八作人物汇集之所。你在天津多年,对咱们北京古玩行的规矩有所少见。按说,天津卫那边,买卖古董都是卖家送过去,可咱们这儿不一样。但凡是有人介绍牵线搭桥,无论穷富贵贱,咱都得上门去点个卯,瞧瞧,成不成都得谢谢人家本家儿和牵线搭桥的。为啥?这里头不光有买卖,还搭着人情往来,等闲不能小看。不少好玩意儿,都是打这里出去的。总之,买卖好处置,可人情贵重。就是这么个理儿。”
王文敏咂摸了片刻,点点头。
车子停了,面前两扇柴木门一人高,黑漆剥落,掉了一个门环,只剩下一只门环抠抠搜搜盯着门外的俩人,青石的台阶早已歪斜,却有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子,荒草野花在残缺了不少瓦片的小门楼上瑟瑟发抖,仿佛对这俩不速之客不怎么欢迎。张丰财指着不远处说:“这里其实不闭塞,你瞧,再过去几家,就是街面儿,今儿是个不大不小的集,咱们打那边来,非得堵在里头,多半个钟头进不来胡同。来,敲门看看,王公公在家没。”***拍打门环,不大会儿,里头传来个亲切轻软的女子声音:“谁呀?”
“哦,是秋霞姑娘吗?我是王公公的故友,前来拜访的。”张丰财跺跺脚,提溜着两包刚出炉的“炉杠”点心。王文敏方才还纳闷:来做买卖还带点心,可买的却是最便宜的炉杠,这张大哥,真怪。门里人似乎犹豫着什么,半天没动静,只有唰唰水声和放搓板的声音,脚步声响:“您稍等,我叔最近身子骨不太好,不见外客,我、我问问他。”说完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大门里头抽拉门闩,门开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挂着微笑,见门外俩人穿着富丽,一怔,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赶紧蹲身福了一福,轻声说:“您二位久等了,请进来吧。”
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中等身材,面容白净,梳着个元宝鬏,清水脸上微微有几颗雀斑痕迹。穿一身蓝细布裤褂,浆洗得干干净净,腰上围着黑布围裙,沾满水珠的两只手腕上戴着白银绞丝镯子,那手显见是经常干浆洗活计在水里泡的,显得有些白肿。通身简素麻利清新淡雅,只是脚上那双大红缎子金丝彩绣着五福捧寿的绣花鞋让王文敏一愣,那五只栩栩如生的蝙蝠针脚细密布局大气,虽说有些陈旧,金线开缝处都用彩丝修补了,可别说市面上少见,就是走访过的富贵人家,谁家也没见过如此讲究的女鞋。这就像一个满身褴褛的叫花子穿着一双崭新的大皮鞋满大街晃悠,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王文敏纳闷,随着张丰财进了院子。背后女子哗啦把大门拴上了。俩人展眼望去,这是所不大的三合院。不是格局规整的四合院子,可在这胡同,也算顶势派喽。
正房三间,青砖灰瓦,西厢房塌了,堆着些散碎的砖头瓦块,东厢房三间,像正房一样糊着窗户纸,又黑又暗,有些裂开的地方也没裱糊,一阵风起刮得呼啦呼啦,南面一溜东倒西歪的矮墙,就是大门里还算规整。正房和东厢房上,半尺高的荒草野枝随风飘**,好似要禁不住重压似的,遍地的青砖早已崩裂,高一块低一块凹凸不平,南墙下头有棵酸枣树死眉瞪眼戳在地下,孤零零舒展身躯。小院中间摆了几个大木盆、一个四条腿的粗木凳子、猪油胰子和一堆臭烘烘的破衣烂衫,还有个针线笸箩,西厢房砖头瓦块堆上,铺着些补了补丁的大席子,上头晾着些衣裳,显见是女子刚刚洗完的。
俩人从没来过这种人家,还是张丰财见识多,见女子有些扭捏,赶忙递过点心,拱手问:“秋霞姑娘,请问……”
“我叔在正房里,您二位请,又让您破费了。”秋霞低头接过点心,福了福身子指了指正屋。王文敏疑心越来越重:这王太监住的地界如此破旧,能有啥宝物?这女子是什么人,明明是少妇模样,还梳着元宝发鬏,张大哥怎么叫她“姑娘”呢?再说,这么个穷家,女子看起来却端庄有礼、仪节规矩言谈话语一丝不乱,那双精致华丽的女鞋看着就令人奇怪。
正胡思乱想呢,正屋里突然传出一阵尖声尖气好似被踩了脖子的鬼声:“秋霞,怎么还不请进来哇,是张掌柜的来了吗?呵呵呵呵,张掌柜的,少见呐,赶紧有请!”这声音仿佛暗夜里夜猫子笑,惊得王文敏浑身一颤,就见正屋昏暗的门里,伸出一只留着长指甲的爪子,正冲俩人摆手呢!
这只爪子一出来,可把王文敏吓坏了,酸枣树上几只不知名的鸟“嘎嘎”扑棱着翅膀远飞而去。虽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可对着这么个破败、阴冷、奇怪的小院和里头奇怪的少妇、诡异的声音,着实让一直平平稳稳的王文敏吃惊不小,别的地界不说,就说北京城里,早就有“四大凶宅”“八大邪乎地”之说。圣人说敬鬼神而远之,也民国了,民智已开了,可一旦身临其境,不由得人胡想乱想。
张丰财见王文敏面色有异,拍拍他的手小声安慰道:“别怕,这就是王公公!”说着一溜小跑到了正房门口,非常漂亮地打了个千儿,话到礼到:“公公吉祥如意!小的怎么敢劳您驾出来迎接,赶紧地,今儿没外人,这是我一朋友,也是慕名来拜访公公的!”一张嘴,好似抹了蜜糖,顶腻歪人。
“呵呵呵呵,你个小猴崽子,又来拿我打镲!这是民国了,不是大清朝那当儿,哎,哪还那么些规矩?进来吧,我啊,要不是看着我侄女、侄女婿,早跟着两宫去喽!瞧瞧,这民国哪有咱爷们的活路?!”
王文敏一抬眼,黑洞洞门里,站着个人,六十开外年纪,一身蓝绸长袍、尖角缎靴、驼绒色坎肩,左腰间垂着件玉佩,一上眼,就知道是元明古玉;右腰间垂着条让人发笑的水红色手巾,色泽艳丽,还绣着莲花,让人错愕,这明摆着是女人们用的嘛。再看脸上,一脸时光扭曲如同老妪堆满皱纹的烟灰脸,透着死气沉沉,两只死鱼眼,趴鼻子,厚嘴唇,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一个颧骨高,一个颧骨低,那双昏黄的眼眸里隐藏着浓重的往事和诡秘,精光时隐时现,只是惨然一笑,没剩几颗牙的嘴咧到招风耳朵下,十分可怖,一根凄零零的花白小辫子垂在一边儿,彰显着这个垂暮之年的老头还“心想故国”,是个遗老。不过,这人看着就像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活僵尸!在夜半大街上一站,指定能吓死一片!也不知怎么隐居在这么个犄角旮旯里,残喘度日。
王文敏呆住了,没来得及答话,王老太监一双死鱼眼不住打量他。张丰财接话道:“您老人家说的什么话哟。头二十年里,谁不知道敬事房的王副总管!哈哈哈,那是李总管的平辈老人,多少王公贝勒、文武百官见了您,也不敢拿大!您慢点走!”说着上前架着骨瘦如柴的王太监进了屋,一只手背在后头,跟王文敏招了招。王文敏这才提着气,一起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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