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老太太也不看杨爷,叫过那些大人们的车,肃然指派道,“少爷坐你舅舅那辆车,小伦跨辕,赶车的跟着,俩儿媳妇坐小泽那辆,三格、四格、小袁儿,坐小昌那辆。你,过来!”一嗓子喊过个皮猴子模样十几岁少年,狠狠啐了他一口,骂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给我跨辕。娟子和荣子跟我坐一辆车。”
“是!”
这老太太看起来正格儿是个能拿事儿的主儿,一碗茶的工夫便分派得条条有理丝毫不乱,其余的老爷大人没车坐,只好在后面跟着。老太太踩着板凳扶着俩丫头进了杨爷的车厢,皮猴子少年挠挠头,跟杨爷左右跨辕。刚放下帘子,老太太忍不住探出头来怒声断喝道:“今儿是逃难,出远门!都把帘子放下来!出头露面的由我说话,谁敢乱讲一个字,立刻打死!都听见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车把式们都放下了帘子,杨爷心里一哆嗦:这母夜叉一样的人物就是那位天天拜佛念经惜老怜贫的老太太?
“今儿个当班的是谁?”
人群里出来个高大小伙儿半跪道:“奴才刘安生伺候老祖宗、大少爷!”老太太隔着帘子喊:“快,叫王老大人速速跟上,就说我的话,他年纪大了,要奋力跟上咱们。你派人和崔管事在前头探路,李管家和洪泰在我车两边伺候,随行的里边儿伙计都由你管着,外头伙计叫小兴、小澜管着,谁敢乱跑乱说话,拿住就杀。”
“嗻!”
“轰隆隆……”又是一阵大炮响,是永定门方向。崔管事跑过来一捅杨爷,火上房地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杨爷不满地瞪他,跟车里的老太太说:“大妈,您老坐稳当喽。咱们走喽!”说完一扬大鞭子,“啪!啪啪!”几声脆响,悠远嘹亮,马匹一较劲儿,车轮缓缓转动,出了大红墙,过城门楼子,匆匆而去。后头一大溜马车骡车紧紧跟着前头杨爷这辆领头车,车前是叫刘安生的小伙儿和崔管事领着几名彪形大汉骑马开道,一长溜车后头,是那些或骑马或步行踉踉跄跄跟着的大人们,再后头,稀稀拉拉跟着些荷枪实弹的兵丁,疯了似的撒腿就追。
随着这堆人马慌不择路而去,后头红墙黄瓦间一道道高大城门又“吱呀呀”缓缓关闭,关闸落锁,仿佛从未开启,除了连天炮火,四周一片死寂。许多忠心护驾的旗兵、禁军将士们,被清凉夏风吹醒,懒洋洋伸展腰身,擦枪取刀,堆砌沙袋,还预备拼死搏斗一番。
杨爷摸摸肚子,暗中纳罕:这老太太好大的排场!想起方才她登车时的天足大脚,哦,杨爷明白了,这是个旗人老太太。哎,不知道自己瞎眼老娘到底过得咋样。杨爷一边挥鞭赶车,一边暗中掐算日子:十七、十八……今儿正是庚子年七月二十一清晨。
天上零零星星下雨了,跟着前头人马过了景山西街,贴着墙根儿急速赶路,杨爷心里纳闷:这绕来绕去的,还不赶紧走?这队凌乱不堪的人群,偷偷摸摸避人似的专捡僻静的地界走。刚一愣神儿,后头枪炮声一阵接一阵猛烈,硝烟烈火长了眼似的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吓得车上的人吱呀乱叫。细雨纷纷,周围又是虎神营、义和拳咆哮震天的喊杀和无计其数逃难的老百姓们奔跑、拥挤,整个队伍不断有人掉队、逃跑,等稀稀拉拉出了地安门,到了鼓楼,就剩下一半人了。急得趴在驴背上长相丑陋的老管家在后头对着伙计们直骂娘,可任谁也不听他的,到处都是残兵败将和逃难的人,凄惨、愤怒的叫喊声,早把他骂娘声淹没了。
杨爷挥鞭,就听车棚里老太太大骂左边跨辕的这位小少爷,小少爷翻了翻白眼儿,一脸不忿,可不敢还嘴,看得杨爷直乐。不大会儿,老太太问:“车把式,你家老娘多大年纪了?”
“六十开外啦。”
“身子骨还好吗?”
“托您福,还凑合吧,就是眼睛不中用了,看不见。哎,这年月,有口嚼裹儿,能活着就不易。嗨!我说那位爷,你,你看着你那驴点儿!都撞上我车啦,瞪什么眼?!我车里坐着老家儿呢!真他妈不像话,逃难还带那么老些东西!”杨爷正跟边上一位骑驴抢路的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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