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前三门远望,巨大轰鸣声如山崩海啸,一股股浓重黑烟冲天而起,火光大盛!那火被春末夏初的干风席卷而开,先从大栅栏周围轰然散开,如倒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红光万道烟气冲天,风卷大火肆虐而来,将四百多年各大买卖铺户聚集一街的廊坊四条、大栅栏登时烧成火海,呼呼啦啦风火大起,风助火势火助风威,又延烧到廊坊三条、二条,沿途街巷无数住家无不惨遭火海!
铺天盖地的大火顺风而过,早已关闭的前三门里头凄厉惨叫不绝于耳,片刻烈焰飞腾,九天烈焰熊熊大起,将煤市街,观音寺,廊房三条、二条、头条,珠宝市,前门大街,西河沿及东、西荷包巷蔓延肆虐,熊熊不可名状。正阳门连带箭楼也燃起冲天大火,烤得人昏的昏、死的死,哔哔啵啵巨大梁柱断裂声随着烈焰黑风在北京城里如恶龙乱窜,游动盘旋,历经六百余年,自永乐初年就矗立在京城内最重要的天子正门、巍峨高耸庄严雄伟的正阳门及箭楼,被毒焰舔舐殆尽,顿时化为一片火海!
又急又痛的杨爷快急疯了,娘的,这、这都怎么啦!那座天天见日日看的正阳门就这么毁于一旦!天子脚下京都一景,留下的这些个内九外七皇城四的城门,就是老北京的门面和体面,是老少爷们的骄傲呐,就在这乱世里毁了!可洋鬼子还打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无精打采的杨爷接了个海淀的活儿,回家都晚傍晌了,前门外的大火依旧熊熊,夜空里映地九城阴森诡异,红火黑烟笼罩着,乍一看跟鬼城丰都似的,哭声、骂声、叫声连同猛然穿插进来疯狂的笑声,久久不绝……
本想过几天再把银票送回去,可京城乱得实在厉害,没几天日本公使馆书记生和德国公使柯林德招摇过市,被军兵所杀,消息传到外洋,世界舆论大哗,英、法、德、俄、意、日、奥、美八国合成一团,铁了心加速派兵来华,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这下京城内更是日日号炮连天、枪声大作、硝烟弥漫,真是自永乐爷建立北京城以来前所未见。杨爷好容易给老娘凑了点面条猪肉,做了寿,一个外人没请,就娘儿俩吃了顿肉丝面。老太太摸着杨爷这些日子挣来的银子掉眼泪,连说赶上乱世,日子可咋过。杨爷皱眉抽着闷烟,想到怀里的银票和杨大人那日嘱咐叫逃命的话,不能不有所预备。
想了半天,他决定先把老娘送到三河县亲戚家躲躲,等过了大乱再接回来,便赔着小心说:“娘,我还没把银子还给人家呢!这么着,您先去我三舅家住下,等送还银子,我再赶过去,反正不远,三舅那儿僻静,您不走,万一洋鬼子打来,我再带着您逃,您说还能逃得了?”老娘想想也是,只得答应,转过天,杨爷赶了个大早,带足了吃喝,亲自送老娘去了三河县乡下。等再回来,京城可就更乱喽!等他揣着银票赶车刚走到酒醋局胡同,就见杨大人的大门口,也变了样!
大门外头当街,摆了个简陋法坛,上头香烟缭绕火气喷涌,几个包了头巾的师兄模样的汉子在念念有词做法,四周围着不少义和拳民咋咋呼呼乱叫喊,一拉溜虎神营的营兵,穿着号褂子或坐或卧,正晒太阳休息瞧热闹。杨大人家华丽的府门洞开,里外全是义和拳、虎神营的兵丁出出进进,每人手里提溜着绸缎、布匹、古董、钟表、陈设和大大小小包袱。地下一片片撒得满地都是被扔出来的碎瓷片、踩烂的字画、古书、玉碎块和数不清的铜钱、花花绿绿的洋钱以及被砍破的木箱子、大瓷瓶,大到家具,小到小孩衣服,密密麻麻不计其数,这些人疯了似的毫不顾忌,又踩又跺,出气似的举着物件就砸在地下,乒乒乓乓跟天桥耍把式差不离,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嗷嗷乱叫,看得杨爷一阵阵心悸!
等找人一问才知道,杨大人三天前就被下旨抄家拿问了!杨爷花了两吊钱买通了个领头的兵丁,兵丁絮絮叨叨说了原委:杨大人家里钱财太多,招了别人嫉妒,只银子一项,就从他家抄出来三百余万两;他呢,仗着有钱,平日里富豪奢靡、颐指气使,跟端王爷的弟弟载公爷在口袋底胡同为个婊子争风吃醋,很伤了载公爷的面子;这些还罢了,尤其在老佛爷召开的御前会议上,一向精明干练善于谄媚的杨大人不知吃了什么药,竟敢向老佛爷谏言义和拳危害国家,请下旨驱散并与洋鬼子议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凑在一块堆儿,可叫一心想做太上皇的端王爷给抓住了把柄,在老佛爷御前密奏他一本,污蔑其:“居心叵测、丧心病狂,并在自家私挖地道,接济洋鬼子,堪为汉奸!请圣命立即处置云云。”
反复无常的老佛爷看了奏本,想到杨大人平日对皇帝的照顾,更是怒火中烧,立即下旨命端王将其抄家拿问,关入刑部天牢,听早就恨得牙根痒痒的载公爷说,不日要开刀问斩呢!
“您还甭不信!”兵丁头咋咋呼呼道,“告诉你,单凭他家有钱这一项,就该死!好嘛,前儿抄家我在场瞅着呢,大内银库有多少咱不知道,他们家银库比大内差不多!赤金元宝跟大碗似的老大,内务府库里有什么好玩意儿,他们家就有什么!您琢磨琢磨,他们家往上脋三辈儿,都是内务府大员,油乎乎都肥透了!他是内务府总管,又兼着户部尚书,哼,不拿他开刀,都对不起他搂的这么多钱呐。”
一旁的小兵们全听傻了,有人问:“三百万?!老天!他、他得花几辈子呐!”
兵丁头喋喋不休唾沫星子横飞,众人听了无不惊诧,都叹服杨家富豪有钱。早已听得心惊胆战目眩不已的杨爷半晌才缓醒过来。兵丁头说:“这年月,升官发财、革职拿问、抄家杀头,都是没个准谱儿的事儿呐,上头昨儿看着你还是宠臣,今儿就叫你下天牢,上哪儿说理去?那不,那个哭的,不是他们老管家?你问问他去吧。”小官儿顺手一指,杨爷抹了一把大汗,道谢回身张望,果然,老顺管家满眼泪汪汪步履蹒跚扶着个小仆人挎着个大包袱往这面走,边走边哭。杨爷赶车过去,侧脸一瞅,这才几天没见,老顺管家仿佛老了十岁,胡子拉碴,辫子也散了,衣服又脏又皱,满脸灰霾一副魂不守舍模样。小仆人也是脸色煞白,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看四周烟火缭绕沸反盈天的义和拳法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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