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吆,您这是说哪里的话呵呵,老马就那个脾气,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子能撑船,甭跟他一般见识。快,知道您今儿走累了,我里头还备着好茶呢,顺子!”吕掌柜一嘴话抹了蜜似得甜,大叫道:“快把我屋里的黄山云雾拿出来,用盖碗,对!就那套嘉庆五彩!”一面说一面搀着面前这位祖宗似得人物进了屋。
韩二爷在京城里大名鼎鼎,乃是北霸天韩大爷的侄子兼养子,长得溜光水滑一表人才,可忒不是东西。只因韩大爷半生无子,招他做了养子,韩二爷却不干人事儿,在韩家调戏几个小妈,被韩大爷一顿痛打撵出家门,不过毕竟是韩大爷的侄子,仗着这点身份,韩二爷自立门户,成了北城的一霸。
抗战之前,这小子就在北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无人敢惹,那年因为使诡计要夺南城车行杨爷家里的一对珍宝蟠桃和邵大爷的一套小院,在德胜门外雇假洋鬼子打擂,被杨爷的儿子大杨打死假洋鬼子,他也被看热闹的老少爷们揍了个半死,打断了一条腿,杨爷一家子躲到了天津卫,他可没跑了,被下了大狱,他叔韩大爷哀叹家门不幸,连管都没管。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成了丧家之犬的韩二爷在大牢里头被穷哥们弟兄整的见天睡马桶、干重活,整整蹲了五年,腿伤没法治,真成了瘸子。出狱以后,见日本人势力在华北渐渐做大,便委身投靠,抗战时没少跟在日本人屁股后头干坏事,打闷棍套白狼都是轻的,连他叔叔都不再做的大烟、白面儿生意,这小子也做的风生水起,可赚了不少糟钱。
胜利前,也不知他怎么搭上了牛局长的军统路子,胜利后摇身一变,又成了潜伏有功的党国特工,见天领着接收大员们四处查抄各处日本人、汉奸的产业,一面中饱私囊一面再立新功,着实成了上头的红人。
韩二爷的本事真叫人看得五迷三道眼花缭乱,用他自己的话说:“如今碰上好世道,老子算活过来喽!”
吕掌柜心中暗叹:还是人家韩二爷有神通呐!瞅瞅人家的打扮:一身TOWNTEX的深蓝笔挺西装,菲力士的牙白衬衣配着英格兰斜纹领带,白金领带夹子故意露出半截,意大利约翰牌棕色皮鞋不知抹了多少鞋油,熠熠生辉,手里的手杖是康斯麦的,连手上的黄金大钻戒也不像中国货。
四十多岁了,韩二爷脸上一丝皱纹没有,头发从抗战时的日式大中分变成了现今最时髦的美国佬的大偏分样式,不时咧嘴笑笑故意露出几颗金灿灿的纯金屎黄色大板牙,只是他的气质太差劲儿,老是想装出一副英国佬或美国佬的傲慢,可惜他的分寸拿捏的实在不好,既没有日本人的严肃,也没有英国人的傲慢和美国人蛮横,举手动足活像个穿了洋装的小贩儿,再加上他一嘴痞里痞气的京片子,真够人围着瞧上半拉月的,因此道上的人背地里都叫他“镶金马桶”。
想起这外号,吕掌柜不禁一笑,忙用咳嗽声掩饰,仔细琢磨这位爷此行的来意,等端上茶,韩二爷拿腔作势喝了几口,咧嘴露出大金牙干笑了两声,摸出镀金烟盒取出象牙长烟嘴,点烟抽了两口,才慢慢打量起闻名遐迩的鉴古斋。
这座铺户,外头看着烧包,里头倒是完全按照古玩铺的规格修造陈设的,比一般小古玩铺大出不少,前厅、后院、东西厢房一应俱全,前厅三大间打通了,窗明几净,一水儿的硬木雕花桌椅条案大气沉稳,擦得锃明刷亮十分干净。
门口迎面一张紫檀长条大案,上头摆着商鼎周彜,前头紫檀雕花圆桌,四个粉彩瓷圆墩,北墙上挂的是幅头些年顶时兴,带“臣字款”的院画《江南春山图》,用笔婉丽清雅,着实不凡。东间靠东墙直到北墙一拉溜几座高大的硬木多宝阁,或方或圆或葫芦或方胜形的格子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古玩玉器珐琅瓷器,多宝阁前头是一列玻璃面的柜台,里头是些比较贵的小件玉佩、玛瑙、铜爵、铜镜、错金刀币、念珠、玉碗,摆的整整齐齐。伙计小顺子正低眉顺目用鸡毛掸子轻轻扫拭本就明亮的玻璃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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