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摆摊的一个老汉显见认识他，皱眉鄙夷笑笑：“您呐，且死不了呢！赶紧起来收拾摊子吧，是人家这位爷救了您！不介，您这会子，早就交待喽！”王文敏扶起年轻人，看老汉认识他，便拱拱手：“老人家，您行行好，有水给他一口吧，看这位小兄弟，也真是不易。”
“这位爷！”老汉一嘴山羊胡子撅着抱拳回礼，“您可别救他！不是我驳您面子，您瞅瞅，来咱们这儿的，谁容易？您呐，已然做了好事，积了阴德，可别再救他了，这小子，就是个屎壳郎滚粪团子——天生的贱命！不是东西！您这救了他，回头还是害了他呢！”
“这、这如何说起？”王文敏看老头带着水葫芦，摸出旱烟袋点上，就是不伸手救人，心知其中定然有蹊跷，可自己也不能撒手扔崩走人呐。想着便扶起年轻人，给他喂了口水，俩小芝麻烧饼，谁知被犯了大烟瘾的小伙子抱着腿大哭着赖上啦！
“二位别费事喽！要走赶紧走吧，您二位就算积德行善了，他这是大烟瘾，就是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治不好，别理他，过一袋烟，他自己就好喽。哎，年轻人干点什么不好，偏偏抽上这玩意儿，别说他，就是家里有金山银山，也得抽垮了！”老汉一面念叨，一面拿了块破布，若无其事擦拭摊子上的铜器，直摇头。
吃饱了的年轻人，鼻涕眼泪一起发作，浑身打摆子似的抽搐，两手抱着王文敏的大腿就是不撒手！小贵子气得火冒三丈顿足捶胸，心里着实气闷：掌柜的太善性！什么人都救。这可怎么处？万一这位瘾君子一命归西，俩人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俩人挣扎要走，这年轻人像贴狗皮膏药一样，非要王文敏买他脏兮兮大包袱里的玩意儿，待烟瘾过了一阵，年轻人软绵绵一手解开地下包袱，一面死命拉着王文敏裤子，一脸鼻涕眼泪哭嚎：“善性的大爷！您老帮帮我啊，买几件玩意儿吧！不介我死也死在您跟前儿！祖宗啊，我对不起祖宗！”
四周凑上来瞧热闹的老少爷们指指点点嘀嘀咕咕，说啥的都有，急得王文敏通身大汗，拉又拉不起来，这下可碰上个大麻烦。有心想买他几件玩意儿赶紧脱身，一听年轻人要价三百大洋，连他也气坏了！
这不明摆着碰瓷嘛！真是救人却救了条白眼狼！年轻人也不顾他俩鄙夷的眼神，解开大包袱，铺开了，嚯！里头真是一堆破烂儿！掉了珠子的钗头凤、断成三截的青玉如意、破了皮的漆盒、裂了纹的掐丝珐琅、磕了边儿的帽筒、掉了毛的花翎、外带着一堆滴里搭拉破珠碎玉、没了镶嵌的金银戒指和没了盖儿的鼻烟壶、裂扳指和茶壶茶碗不一而足。好似个杂货铺子似的，也难为他又渴又饿又有大烟瘾，怎么背来的！
年轻人信誓旦旦：“这位好心的爷，看着您也是个行家，又是善性人，我也不瞒您，我败了家，染上了大烟瘾，自己是个废物点心，可为人在世，活一生不能老这么着醉生梦死，想自尽……又觉得对不住老祖儿和父母，哎，这不，卖点零碎儿换点钱，想去闯闯关东或下下南洋，听说那边遍地是黄金，土肥水美，好生活。您呐，今儿救了我一时，也救不了我一世，您看看，我这包袱里有看上眼的，算我谢您的大恩大德，您挑几件拿走吧。”
这番滴水不漏的话说出来，王文敏眼神一冷，心里暗暗了然：这小子不简单！好嘛，幸亏自己是行里人，不介，差点让年轻人玩了局！可瞅瞅年轻人确实可怜，瞥了瞥紧皱眉头使眼色让他走的小贵子，已然有了定见。王文敏不含糊，甭看年轻，在古玩行浸染了多年，在天津卫也算有一号呢。便拿出看家的“生意经”本领，一番正颜厉色软硬兼施又揉又搓，把个年轻人揉搓得跟面团一样，终于以三十大洋买了他这包零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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