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敏一使眼色，让小贵子赶紧把包袱收拾起来，抱在怀里，自己把大洋摁在年轻人怀里，年轻人捏起一枚，放在嘴边吹了吹，“嗡”，一阵响动。满脸泪水鼻涕混合在一起大花脸似的年轻人抱着大洋猛地蹿起身，一溜烟跑没了影儿。看看又腻歪又恶心的小子走了，王文敏换了肃容，无言拍了拍小贵子肩头。一边摆摊的老头在后头轻轻叫道：“这位爷，您是这个！”王文敏回头一看，老头伸着大拇哥冲他直乐。
“老大爷，这小子到底是谁呀？”王文敏把剩下的俩芝麻火烧递给老头，蹲下问。
“谢您喽！”老头也不客气，拿过自己的旱烟袋在胳肢窝抹了抹，装满了烟叶摁了摁，递给王文敏点烟，自己拿了火烧就是一大口，小声笑道，“爷，您这口彩、这套路、这法子，真格！甭说别家，就是老汉我，在这儿摆摊十几年，从没见过您这么有勇有谋、智勇双全的。这他妈小子，简直坏透气喽，您呐，甭看他长得好，就一张人皮！老话说：头顶上流脓、脚底下长疮，就说的这种玩意儿，忒他妈不是东西了。”王文敏也不嫌脏，蹲着点火抽烟。静静细听。
年轻人是满人，老姓不知道什么，都说他姓索，他们家是内务府世家，自打乾隆末年，就在内务府专管造办处银库、物料库和颜料库各库，历经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乃是六朝世家，这种世家在内务府世家里，算得上顶尖拔份儿的喽。比如晚清民国的内务府四大世家里，虽然没有索家，可人家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着实家趁人值。说到官位，他们家老祖儿到祖宗几代，高也不过内务府造办处郎中加到二品衔，在内务府一大堆翎顶辉煌里，算不得啥，可这造办处的油水，自康熙爷以后，简直就超过了内务府六库的郎中，仅次于内务府堂郎中。
这造办处可不是等闲之地，自康熙爷年轻时便专门设置了这么一个皇帝直管的文玩、摆设、金银器物、宝石珐琅、玉器书画和家具制造集合之地，名为“处”，其实用工之多、管理之严、规格之尊，远远超过内务府属下各部各衙门。雍正爷登基后，专门派了自己最为心腹嫡系和宠爱的十三爷、怡亲王胤祥管理造办处事务。到了乾隆年间，好大喜功、奢华豪富的乾隆爷更是设置了两处造办处，一处在宫内咸安宫；一处在圆明园。乾隆二十二年后，大量南方工匠和高级画师、园艺师被招入内廷伺候差事，鼎盛时，多达三千余人。那当儿，造办处跟圆明园一样，有自己专用的银库、物料库、颜料库，跟内务府分开划账，直属于万岁爷本人管辖。每年的经费，多了有七八十万两，少了也有五六十万两，圆明园银库、内务府银库和热河芳园居银库珍宝库经费耗竭时，皇上便下令造办处经常接济。每年由粤海关和两淮盐政、盐商、黄家当铺，上贡造办处经费五十多万两，作为常年经费，可见其雄厚财力。
后来大清国暴胜而衰，造办处才慢慢沉寂，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银库虽然耗竭，可物料库、颜料库中储存的无数珍宝和历代样品，都被管库的郎中和内廷太监们合伙儿盗运出宫，大肆倒卖。索家，无论盛世还是衰世，光吃这一项，就富比王侯！到了隆裕皇太后下诏退位，这位索爷的阿玛，趁着孤儿寡母宫中大乱，更是联合了内务府那些赃官，把物料库、颜料库里的珍品物件私分一空，看上眼的全拉回自己家去，狠狠发了一笔横财。
那当这位索爷还少年呢，是他爹的老生儿子，从小娇生惯养，没过几年吃喝玩乐的富豪日子，就把家产挥霍一空。因房产卖得精光，便带着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下了街，在东安市场、荷花市场和各处鬼市儿摆摊混嚼裹儿。他这人，改不了的八旗大爷脾气，有钱就使劲儿作，显摆阔气，没钱连窝头都没得吃，人虽不傻，可又馋又懒，做生意也不好好做，把街上学来那些混混耍赖手段用上了。那还能有个好？人虽然年轻，这臭名，早传遍了各处鬼市。这人看着漂亮，其实一肚子赖皮蔫损坏，狗皮膏药一样黏糊糊臭烘烘，黏上人就不撒手，都说好鞋不踩臭狗屎，知道他底细的，都不照顾他生意，不理他。今儿王文敏第一次来鬼市儿，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寸劲儿，就赶上他犯瘾，才惹出这场篓子。
老头吃完火烧无奈摇摇头：“虽说这小子除了赖皮蔫损坏，小小不然看着，也不算大奸大恶，就是个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不吓人，恶心人！这位爷，您可是个善人，好心！不过，好心也得看对谁，这年头，好人难当呐！嘚嘞！谢您的芝麻火烧，我呢没别的本事，跟您念叨几句老话儿，瞧瞧夜深了，您该回去了，我还得等生意呢。”王文敏心潮起伏，品咂着老头一番话，起身递还了烟袋锅子，漠然领着小贵子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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