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在崇文门外，叫东小市，是跟古玩行关系最紧密的一处。崇文门，本来就是明清时代客商举子、官僚进入北京城的必经之地，又是最大的税关，所以热闹极了。有些打富小鼓的，败了家的大族，关东、山西串货的老客，都爱来这儿摆摊卖东西。这处小市最大，东西也最多，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只要眼力好，怎么也能淘到不少好玩意。
这几处小市，并不是光晚上摆摊，为了赚钱，白天也干，不过白天的摊子都是明面儿上的玩意，没什么好东西。早晨四点多开始摆摊的，太阳出了就散市的，叫早市；下午四五点钟摆摊，晚上掌灯散市的，叫晚市；只有掌灯后开市，次日三更天散的，才叫夜市，也就是俗称的“鬼市”。
比如东小市，夜半才开业，天明就散，买、卖东西的都只有一盏昏乎乎的油灯，有钱的，用马灯，影影绰绰、昏昏暗暗，眼神不好的，丁点儿看不清楚，远远望着，就像野地里一片凄零零的鬼火，让人毛骨悚然，所以才叫“鬼市”。
“爸，崇文门外我小时候去过，没记得有这么个地方呀？您说，那里头真有鬼？”媳妇孙氏端来鸡蛋汤听得津津有味，又有点害怕，插了一句。
王清太磕打磕打烟袋锅子，有些神秘地笑笑：“哎，你那是大白天去的，哪有什么鬼市？我跟文敏说的地界，在崇文门外药王庙路西，半壁街南就是喽。没听我说，人家那里半夜才摆摊。文敏呐，不是爹卖老，去那里，你得带个机灵的人，不介，还真说不好。”
王文敏借着烛火，又给老爹斟满了酒，思索一会儿才说：“这个好说，儿子带小贵子去，那小子机灵，又是本地的，爹说的那里真有那么邪乎？”
“有。”王清太笃定地点点头，“德胜门外的北小市，就有，也是我听来的。崇文门外的东小市，宣统年间，咱们街上鉴古斋的赵掌柜的，就遇上这么一档子，你要愿听，我就给你念叨念叨。文敏媳妇儿，你去看看孩子睡了没？”
外头四野空寂，微风吹打着窗棂噗噗作响，王清太老爷子故意把儿媳妇支走，示意王文敏凑近听。王清太眯着眼，陷入了回忆……
那是光绪末年，有个步军统领衙门的番役，是个拿贼破案的能手，人机灵，可好占小便宜，还抠门，吃别人的、喝别人的，从来不请客，也不掏钱。同事们都说：“这他妈小子，非得让他吃个大亏！”
果然，有一天，听说德胜门外北小市的鬼市里，有下三门里卖偷盗来的金银财宝的，这小子就动了心，不管不顾，也不听同事的劝告，自己一人，换了便服，提溜个灯笼，吃饱喝足，八点趁城门没关，就出了德胜门。在城外野茶馆等了大半天，快到子时，他才跟着野茶馆里的老少爷们起身往野地走。走了不到三里地，远处影影绰绰显出一片悠悠忽忽的鬼火来！有的白乎乎、有的黄灿灿，映得旷野里的人头攒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堆鬼呢。
也是凑巧，天黑，道不好走，离着鬼市还有几步远，旁边有个小坑，番役没瞅见，一脚没踩住，咣，摔了个大马趴。气得他骂娘不止，等他起来，手里的灯笼灭了。等他骂骂咧咧掏出火镰点燃了灯笼，再看前头，咦？！怎么方才的鬼市不见了？那几个老客也不见踪影，旷野里一片幽暗死寂。
“他妈的，这鬼地方！别真是……”话音未落，后头一只手拍在了他肩膀上。番役就觉得一股冷气从脚趾头直蹿上来！妈呀，大半夜这是谁！他双腿乱抖，嘴上却不依不饶：“你大爷！谁啊这是，大晚上的！”
“老哥，您走错地了。”灯影里，后头站着个人。一看有影子，番役放心了，老年间传说，鬼没有影子嘛。
“走错了？不能吧？刚才我还看见有买卖摊呢？这会怎么不见了。”番役疑惑道。那人从后头走过来，离着番役三尺远，笑了：“老哥，您呐，眼神不好，跟我走，前头不远就是。”番役也不知吃了什么药，提溜着灯笼，跟着那人走了会，张望着，远处还是一片漆黑，旷野肆意生长的杂草里，不少小虫子唧唧吱吱叫着。
“这是到哪儿了？！”番役不敢往前了。
“那不是？”那人一指，咦？前头不远，真有些洒洒落落的光点。“鬼市！”番役大喜，跟着那人紧走几步，进了鬼市。那人冲他笑笑，转身走了。借着月光，番役看见那人脸色幽白，还有点跛脚。番役左右看看，里头人真不少，走来走去看货的、袖子里掏摸着还价的、蹲在地下喝豆汁儿的、揣着袖子等客人的，络绎不绝，可来来往往的，半点声音没有。一个个摊子上，都是粗布垫底，上头摆着瓷器、金铜佛、玉器、书画，还有些沾着臭烘烘泥巴的锅碗瓢盆和破衣烂衫。对古玩古董，番役不太懂，他来，就是为了找便宜，看了几件东西，心里没底，也不敢乱问，显得自己是棒槌。
番役一张望，鬼市尽头，有个地摊，拿灯笼照照，原来是个帽子摊！看见帽子摊，他就知道这里头必然能捡着便宜。过去一瞧，果然，五花八门什么都有，瓜皮帽、六合帽、毡帽、棉帽。摊主是个戴着斗笠的老汉，低头打瞌睡呢。番役也不说话，挑来挑去，眼前一亮！嚯！这顶帽子有赚！
他从下头翻出来一顶六合一统帽，真他妈漂亮，玄色缎子的，朱红疙瘩头，帽檐上一圈是秋香色金彩绣的竹叶边，又富贵、又大气，更让他眼珠子发红的是，帽檐正是块豆腐干大小艳若桃李的碧霞玺！碧霞玺，就是碧玺，那当儿是名贵的宝石，老佛爷最爱了。单拇指大的一块，也得值个上百两银子，这么大一块，还不得几百上千？！一问价，才二十个大子，喜出望外，赶紧把钱扔在地摊上，没舍得戴帽子，揣进怀里，做贼一样，提溜着灯笼就跑。只是，谁也没注意，闭着眼的老汉，嘴角忽然一扬，一嘴雪白的牙露出诡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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