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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笔记合集(爱国篇+禁忌篇)_齐州三爷(第36章 串货场风波(一)) 第(3/3)页

华服大爷和青年汉子谁也不说话,王掌柜看看不是事,一手抓了一人的胳膊,往外拽,对着青年汉子赔笑:“二位爷!都看我了!都是买卖人,在这儿混不容易,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是瑞古阁掌柜的王文敏。这位爷只顾着跟我们几位相识说话,没注意脚下,踩了您的摊子,我代他赔不是!”

华服大爷死驴不倒架,驴眼一瞪:“哎哟!妈的,你、你是哪儿跑出来的,敢在爷跟前拔闯?!分明是他的破烂儿硌了爷的脚,你没瞧见啊!爷当年在老佛爷……”这位华服大爷还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那青年汉子一翻腕子,华服大爷“哎哟我的娘!疼死爷喽!”一下子歪倒在地,大墨眼镜子啪啦掉在地下,碎了。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张丰财看看实在不像话,迈着步子过来了,瞅瞅王掌柜,慢条斯理儿说:“这位爷,高抬贵手!这不是外人,是琉璃厂有名的文四爷,大概齐您也听说过,今儿确实没瞅见您的摊子。我们这位王掌柜的都给您赔了不是,您也不必咄咄逼人,咱们有话好说嘛,您看看,该多少银子,让四爷赔您。”周围老少爷们一听,也纷纷嚷嚷:“汉子,别过分喽,四爷可不是凡人!”

华服大爷换了苦笑:“哎!张掌柜、王掌柜的!您二位说得对,今儿算我的不是!这位爷,对不住,是我不成心踩了您的摊子,您说个价,我照价赔!”听听这还算句人话,青年汉子面无表情,轻轻松开了手。好似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的文四爷托着红肿的手腕子,龇牙咧嘴地叫,让张丰财扶了起来。

王文敏擦擦头上汗,却见青年汉子一声不吭,蹲身用地下铺的那块蓝粗布,把破瓷片子拢了个包裹,顺手拿起短柄扫帚就要走。“这位爷,您、您稍等。”王文敏想了想,从衣兜里掏出十来块银光闪闪的现大洋,抓过汉子粗糙大手,放了进去,汉子一愣,不知道这位看起来斯文敦厚的掌柜的意欲何为。

“我看您在这儿摆了半天的摊子,还没开张,这位爷总算是张掌柜和我的朋友,赔了不是,您这摊物件,虽然不起眼,也是头几十年的玩意儿,这点钱,算是赔您的,今儿带的不多,您拿上,也不能白辛苦半天。”诚挚又温和的话,说得汉子心里一暖,却不言不语,拉过王文敏右手,把钱放回去。见他使劲儿让,汉子捏了两块大洋在手,掂了掂,留下一块大洋,剩下那块用大拇指、食指捏了两下,又拍在王掌柜手里,双手抱拳,提溜着包袱,迈着大步一阵风儿似的走了。

王文敏看看手里的钱,轻叹一声装进兜里,回身跟张掌柜搀扶着文四爷,进了茶馆。张掌柜一面走,一面眯着眼笑,回身冲大家伙儿喊:“老少爷们,都散了、散了吧!嫌事儿不大是怎么着?做买卖不做了?赶紧散了吧!”

里三层外三层想看全武行对打热闹的人群,一瞅大戏还没开锣,主角先走了一个,炮仗捻儿没了,那还看个什么劲儿,叽叽喳喳一通乱说,渐渐散了。这点儿意外冲突,云消雨散。

被搀进茶馆的文四爷,兀自气得三尸神暴跳,嘴里又恢复了骂骂咧咧:“他个小妹妹儿生的下贱胚子!我呸!大清国这才玩完几年哟!这帮子乱民,不是你们拦着,今儿大爷叫巡警来,一句话送进北衙门大刑伺候!哎哟!我说张掌柜的,您是跟蒙古大夫学的吧,轻着点呐,我这是胳膊、手腕,不是猪蹄!”郑二爷一连声让店小二赶紧去端盆凉水给四爷冷敷,又去柜子里踅摸治疗跌打的白药。张丰财掌柜的帮他揉着胳膊,王文敏面色阴沉。

见几人都低眉顺眼地服侍着,文四爷慢慢心气儿上来了,噘着嘴喊道:“他娘的!咱们宣统万岁爷还在紫禁城里住着呢,这帮小人就这么骑在大爷我头上拉屎撒尿的!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倒回十来年,姥姥!不把他打进刑部天牢,定他个欺辱皇亲贵胄、弄个斩监候,爷这姓就倒着写!郑二,你说,我有一句瞎话没有?!”

郑二爷小心翼翼拿着瓶白药过来,殷勤地打开,眯着眼一点点给文四爷上着药,嘴里捧着:“没错!您老人家呀,是八旗正根儿,皇室宗亲,他那小子这是不认识您,要是知道您的身份,还不把裤子吓尿了!大清国虽然完了,可您呐,哪朝哪代也是爷!”

“郑二这话我爱听!大清国那当儿,有这么没规矩没有?绝没有!”文四爷气呼呼喘着粗气,“全是改他妈良改的,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民国啊,都他妈混蛋!”看看三人在身边,叹口气,“除了咱们老几位!”

张丰财笑眯眯的:“四爷,您就消消气呗,好不当秧儿的,您看,青紫了一大块,要我说,您就犯不上跟小人费口舌,耍脾气。”

“我耍脾气?张掌柜,你这人,越活越回去啦!我得让他们瞅瞅,大清国倒了,可大清国的爷还在!太后老佛爷说过,对付这起子乱民小人,就是不能心慈手软啊。哎,还是咱们老佛爷看得深远呐,不介,大清国也不能玩完喽,我的老佛爷,您要瞅见奴才今儿让人欺负喽,您也得气得从东陵活过来,这才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他妈付与断壁颓垣,大清朝这才玩完几年……乱党坐了江山,嚷嚷着把紫禁城变成博物院,哎呀,我这好端端的贝子爷沦落人间,真真是世态炎凉,可惋可叹!”说着,文四爷不知是不是戏瘾发作,也不管三个人围着他忙活伺候,竟唱起来了。他那张唱黑头的嗓子,把这句瞎改的《牡丹亭》唱出来,还真是有点意味,那声音如泣如诉哀怨深沉,连王文敏也听住了,不禁连连点头。

戏瘾颇深的文四爷唱了几段,直抒胸臆,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才算把大爷劲儿拿足了,恢复了平静:“行了行了!老几位的好意我记着呢,郑二,这么没眼力见儿,赶紧地,把爷的康熙窑盖碗拿出来,给张掌柜、王掌柜的换茶,换西湖龙井!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们这儿的碧螺春茶,就是不新鲜,别说你们,就算京城里这些茶叶铺子,存的也是陈茶,想当年,我还是在西苑陪老佛爷听戏,喝过一回浙江巡抚六百里加急贡上来的碧螺春,那叶子,嗨!”

不大会儿,小六子捧着一个银灿灿的锡制长口瓶,郑二爷亲自捧着个红木小匣子,如同捧圣旨一样战战兢兢走出来,生怕失了手。王文敏见状觉得又奇怪又可乐,定睛看,红木匣子是抽拉的,郑二爷取出个盖碗,轻轻放在文四爷跟前儿,小六子泼了张丰财、王文敏杯子里的残茶,拔开木塞子,从中倒出点茶叶,给两位爷重新入茶沏上。就这件盖碗,张丰财见识过,还没什么,王文敏一瞧可是心中大震,这可是墨地儿加三彩,温润细腻,古朴大方,比市场上常见的素三彩漂亮多了!单这一只盖碗,最少也得值一百大洋,这位穿戴奇怪、遗老派头十足却又带点新派的四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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