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闹大了。
犬养一郎被杀,山中有志被揍得半死送回领事馆,黄掌柜被发现“失足”落到护城河里一命呜呼,韩二爷被打断了一条腿,成了残废。日本人不依不饶非要大杨爷俩抵命,被颟顸的北洋政府用“棉花糊涂功”给化解,徐大总统只赏了山中有志一千块大洋的医疗费,总算是稀里糊涂片汤儿抹泥,糊涂官儿判葫芦案,一水儿八面玲珑颟顸糊涂,便了结此事。
犬养一郎的尸体扔在医院停尸间,竟是谁也不给收尸办丧事。没了用的狗,在主子眼里算个啥?西洋主子、东洋主子早把他忘到爪哇国去喽,山中有志一提起他就大骂不止,这条可恶可怜可悲的走狗,就这么腐烂成泥。到了,总算日本间宫一刀流流主顾念着数年师徒香火情,派人来华花了点钱烧了这堆臭肉,埋在了京城郊外。写墓碑的时候,日本武士犯了难:说他是中国人吧,他又是日本籍;说他是日本人吧,他可还有西洋名字,是中国种儿。想了半天不得要领,还是中国匠人聪明,像前清给大官写官衔墓碑一样,把他的各国名字都刻上了,花里胡哨倒怪好看:大英帝国密斯特余、大日本帝国犬养一郎、大中华民国余先生之墓……
大杨爷俩被京师警察总署发了几张告示通缉,人却早就不见了。俗话说蛟龙出水也能活,这一家子为避大难,悄没声直奔了天津卫。
那当儿,天津卫可是华北鼎鼎有名的大码头,开埠早,早在前清英法联军侵华时便被占据,后来又根据各个不平等条约的确定,满布着各国洋人的租界。洋人们来得多,也杂,离着海口近便嘛,便在此扎下了根儿。英法德美日奥各国洋人比着赛似的在天津占地盘,盖洋房,带着老婆孩子群集于此,真把个天津卫变成了万国会。到了民国初年,这里就成了商旅辐辏、经济发达、车水马龙、中外云集之地,俗话说的南有上海滩,北有天津卫,就是打这儿来的。
杨爷一家先在天津乡下躲了一阵子,又到天津卫,买了一辆载人的双轮西洋马车,在城里拉活儿。也算他们幸运,当年天津卫多得是租界、领事馆,甭看北京、天津离得这么近,京城发的通缉令在这所大码头,简直就跟放屁差不多,各地军阀都跟土皇上一样,谁也不拿北洋政府当回事,因此杨爷一家子在这儿住了多半年,竟是毫发无损,没人管没人问。
这天下午,大杨爷俩在城边租来的小院里吃罢饭,闲聊了会儿,要出去拉夜场。四姑娘一面做针线,一面笑道:“你们爷俩忙叨了一天,还不歇会呢?人家这儿晚上不关城门、不宵禁?小心叫巡警阁子的人逮了!”
“妈,您说的是哪年的老皇历啦?”大杨起身穿上布衫,灯影下露出胸脯上结成的伤疤,把大鞭子递给杨爷,说,“天津卫这儿没啥宵禁捂得,人家这儿越到上灯越热闹呢!您瞧瞧城里,再瞧瞧洋鬼子那租界,好家伙,满大街红男绿女和洋毛子们精神着呢!越到这会儿越能拉到活儿。”
“哎,也是的。”四姑娘看看刚喝了两盅酒,脸色红扑扑的杨爷,不禁感叹,“为了那座小院儿,闹出这么些个事儿,又是打擂又叫孩子受伤,临了折腾得全世界都知道,逃难到这儿,晚上一想起来,我就心里堵得慌!你说咱在京城好歹有那些老街旧邻,一下子抛家舍业躲到这儿来,吓得我心里老慌慌,成天介跟做梦一样云里雾里!那个什么韩老二的、官府的,再找寻到这儿来难为咱们家,可怎么得了!再说,孩子也老大不小啦,连个媳妇儿也没说上,我……”杨爷摇头笑着指指老伴,挥手带着大杨走了,剩下四姑娘对着灯影发呆。
爷俩赶着漂亮的马车到了南门外,华灯初上,灯红酒绿,挨着租界越近,市面上越繁华,饭庄、酒馆、茶馆、舞厅、小吃摊鳞次栉比都开着门儿,来来往往的摩登男女挎手携肩。找了个饭庄拐弯停下马,爷俩坐在高车辕上闲唠嗑。杨爷比画着:“也不知咱家房子院子咋样了,到了这儿,是另一个光景。等咱多赚点银子,给你小子娶房媳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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