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单向玻璃，他看着外面大厅里形形色色的人群。有满怀期待、眼神清澈的年轻殖民地代表；有神色紧张、不断擦拭冷汗的传统企业巨头；还有目光狡黠、试图在问答中蒙混过关的投机者。
“老板，‘深空矿业集团’的代表团到了，希望能与您进行非正式会谈。”苏晚晴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来。
李凌霄目光微动。“深空矿业”，这是火星上一个规模庞大但风评颇为复杂的矿业托拉斯，以手段强硬、在灰色地带游走而闻名。他们此前对《新商业伦理公约》态度暧昧，如今却主动找上门来，其目的不言而喻。
“安排在第三会客室，我十分钟后到。”
十分钟后，李凌霄步入装饰简洁却充满科技感的会客室。深空矿业集团的代表团长，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名叫扎克·布拉德利。他身后跟着几名副手，其中一位戴着眼镜、气质文静的年轻东方女性，格外引人注目。她穿着合体的职业装，容貌清丽，眼神却异常冷静，仿佛能洞穿人心。
“李董事长，久仰大名。”扎克·布拉德利站起身，伸出手，声音洪亮，带着矿业工作者特有的豪爽，但李凌霄能敏锐地感知到那豪爽之下隐藏的精明与试探。
“布拉德利先生，欢迎。”李凌霄与他轻轻一握，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身后那名安静的女子。那女子微微颔首，目光与李凌霄接触的瞬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数据流般快速分析的光芒。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后，扎克·布拉德利直接切入主题：“李董事长，我们深空矿业对帝国的《新商业伦理公约》和‘特质认证’体系非常感兴趣。我们认为，这是人类文明走向星海的必然趋势。”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但是，您也知道，矿业这一行，环境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完全达到认证标准，尤其是……在员工福利、环境修复和历史债务清理方面，需要巨大的投入和时间。我们担心，这会严重影响我们当前的生产和对联盟的资源供应。”
他抛出了现实困难，试图争取更宽松的标准或更长的过渡期。
李凌霄神色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布拉德利先生，公约和认证的意义，正是在于推动变革，解决这些历史遗留问题。资源供应很重要，但不能以牺牲基本伦理和可持续发展为代价。帝国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和部分转型资金，但标准……不容妥协。”
他的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扎克·布拉德利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正准备继续争辩，他身后那名安静的女子却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了，声音清冽如泉：
“李董事长，我是林月如，集团战略分析部高级顾问。”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凌霄的视线，“我们理解并尊重帝国的原则。我们此行，是带着诚意而来。我们愿意公开集团过去五年的全部环境评估报告（包括未公开部分），并制定详尽的、受第三方监督的整改时间表。同时，我们希望能与帝国在‘小行星带稀有金属精准开采与生态维护’项目上，进行深度技术合作。”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直指核心，不仅接受了李凌霄的立场，还抛出了一个颇具吸引力的合作项目，展现了极高的专业素养和谈判技巧。
李凌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个林月如，不简单。她身上有一种不同于寻常商界人士的、近乎冷酷的理性气质。
“林顾问的建议很有建设性。”李凌霄微微颔首，“具体细节，可以由双方技术团队进一步对接。只要深空矿业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实际行动，认证的大门始终敞开。”
接下来的会谈，基本上变成了李凌霄与林月如之间就具体技术细节和整改标准的交锋。扎克·布拉德利反而插不上什么话，只能在一旁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会谈结束后，扎克·布拉德利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似乎急于回去商讨。林月如在离开前，落后几步，转身对李凌霄再次微微鞠躬，递上一份纸质文件：“李董事长，这是我个人对‘特质认证’体系在资源密集型行业应用的一些补充分析报告，或许能为您提供另一个视角。告辞。”
李凌霄接过那份轻薄却仿佛带着分量的文件，看着林月如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以及深空矿业看似配合实则暗藏机锋的态度，都让他感觉到，认证体系带来的风暴，远比想象的更复杂。
他低头翻开林月如留下的报告，首页几行冷静而犀利的分析，便让他目光一凝：
“……认证体系在提升文明整体特质的同时，亦可能催生新型的‘特质寻租’与‘认证造假’行为。建议引入动态监测与匿名举报人保护机制，防止体系僵化与内部腐败……”
句句切中要害！
李凌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有意思。看来这场“认证风暴”中，并不全是敌人，也可能隐藏着意想不到的……盟友，或者，值得警惕的对手。
他收起报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认证中心外，人流依旧。阳光照耀在崭新的建筑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也照出了地面之下涌动的暗流。
风暴已至，而他，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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