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种“简在帝心”并未带来丝毫轻松。他清晰地感受到，暗处的敌意并未因云飞的“远游”而消散，反而更加粘稠。那位刘委员在会议上的含沙射影只是开端，随后几日，罗云净察觉到技术审核科收到的几份来自沪上总办公厅的文件，在技术指标的描述上变得异常严苛甚至近乎刁难，显然是想在具体业务上给他制造麻烦，让他出错。
他不动声色，以更严谨的态度逐一核对，用无可挑剔的技术数据和逻辑，将那些隐含陷阱的条款逐一化解、驳回或要求补充说明。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比拼的是耐心、专业和定力。
这天深夜，他再次与肖玉卿在安全屋会面。
“香江和马尼拉的首尾已经处理干净，英方和日方那边暂时查不到罗家头上。但你要小心，委员会内部，有人似乎并不甘心。”肖玉卿听完罗云净的汇报，冷静地分析道，“他们动不了陈兆谦，就想从你这里打开缺口。你现在是陈兆谦在技术规划上最锋利的矛，也是他最坚实的盾。毁了你，就等于重创了陈兆谦在资委会的权威和战略布局。”
“我明白。”罗云净点头，“他们会继续在业务上找茬，也可能利用人事关系施压。”
“不仅如此，”肖玉卿目光深邃，“你要提防他们从生活作风、经济往来，甚至……男女关系上做文章。你今年二十六了吧？身居要职，年轻有为，却孑然一身，这本身就可能成为别人攻讦的理由。陈兆谦或许也会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罗云净苦笑一下，这确实是他一直以来极力回避的问题。在世人眼中，他年岁渐长，手握实权，却迟迟不婚，难免引人猜疑。
“只能想法推脱。”他心里一动，试探地开口：“你呢？认识这么久了，好像你也没有成婚。”他有些好奇肖玉卿这些年是怎么应对这个问题的。
肖玉卿定定地看着罗云净，目光锐利。
罗云净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恍然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已经违反了地下工作纪律。
“对不起，我违反了纪律，不会再有下一次。”罗云净低着头说道，他害怕肖玉卿从他眼中看出点什么。
肖玉卿许久才开口：“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他语气稍缓，“‘家里’来电，你姐姐和弟弟安全抵达陕北瓦窑堡。你姐姐有医术在身，已被安排进入卫生部门工作；你弟弟……他意志很坚定，‘家里’尊重他的选择，如今也已投身行伍，成为一名红军战士。他俩不想牵连你和罗家，都已改名换姓。”
尽管早已猜到结果，亲耳听到这些话，罗云净心头还是一热，鼻尖微微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只化作一句：“谢谢。”
“你们罗家，满门忠烈啊。”肖玉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随即又转为严肃，“但也正因为如此，你更要保护好自己。你是他们在这边最大的依靠，也是连接两边……无形的桥梁。”
离开安全屋，金陵已浸入沉沉夜色。寒风吹过空寂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罗云净回到寓所，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将车停好后，一个人在寓所附近清冷的街道上缓缓踱步。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头脑格外清醒。他想起年少时在海城，姐姐慧怡带着他和云飞在花园里追逐嬉戏，那时天空湛蓝，阳光明媚，仿佛所有的烦恼都与他们无关。如今，姐姐和两个弟弟都选择了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天各一方，各自在险境中跋涉。
一种深沉的孤独感悄然袭来，如同这冬夜的寒意，渗透骨髓。他不能对父母坦言，不能与同僚交心，甚至与肖玉卿......也只能在黑暗中短暂交汇，随即各自隐没。所有的孤独、压力、恐惧、思念，都只能由他独自咀嚼，消化，深埋心底。
他抬头望向北方。金陵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晕染，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知道，在那片贫瘠却充满生机的黄土高原上，夜空必定是清澈的，繁星必定如斗。他的亲人们，此刻或许也正仰望同一片星空。
他们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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