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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境镜空_爱吃香菇蛋挞的玄黑(第3章 归途如雾) 第(2/4)页

江叔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一把将门拉开:“大少爷!您……您可算到了!”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激动,随即迅速将他让进门内,闩好门,才颤声道,“老爷……老爷这几日,愈发不好了,清醒时总望着门口……”

庭院比记忆中更加清寂。天井里的那株老桂花树还在,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却更显孤直。回廊的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只有正房和东侧的书斋“听雨轩”还亮着灯,光线昏黄,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江叔,父亲现在如何?”肖玉卿边走边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

“唉,”江叔重重叹了口气,跟在他身侧,语速加快,“入冬就犯了咳疾,一直不见好。开了春,人更虚了,吃不下东西,前几日还强撑着看了会儿书,昨儿夜里忽然痰涌上来,险得很……大夫说,怕是……就在这几日了。太太和二少爷他们都在里头守着。”

肖玉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再问,径直走向“听雨轩”。

这里曾是父亲的精神堡垒,满架的诗书,墙上的山水画,案头的文房四宝,都染着旧式文人的清傲与沉静。如今,药罐代替了茶壶,苦涩的气味取代了墨香,衰败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母亲和二弟肖玉衡守在床前。母亲的眼睛红肿,看到他,未语泪先流。二弟起身,脸上是疲惫与忧虑交织的复杂神情,低低叫了声:“大哥。”

肖玉卿对母亲点了点头,又看向二弟,目光最终落在床上。

父亲躺在那儿,盖着锦被,露出的脸庞瘦削得几乎脱了形,面色灰败,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额前。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而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力,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父亲。”肖玉卿走到床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

床上的老人似乎听到了这声呼唤,眼皮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颤动了一下,终究没能睁开。只是那原本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丝。

肖玉卿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握住了父亲那只露在被子外、枯瘦如柴、指节变形的手。触手冰凉,皮肤松弛,几乎没有血肉的感觉,只有骨头的硬度。

他想起这双手,曾经如何有力地握着毛笔,写下力透纸背的文章;如何严肃地指着他,呵斥他的“离经叛道”;又如何在他少时发烧时,笨拙而焦急地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母亲在一旁低声啜泣,断断续续说着父亲这几日的情况。二弟默默递上一杯温水。肖玉卿只是听着,握着父亲的手,目光落在父亲灰败的脸上,神情沉静得近乎肃穆。

时间在浓重的药味和衰败气息中缓慢流淌。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敲打着屋檐下的芭蕉叶,更添几分凄清。

直到夜深,母亲和二弟实在支撑不住,被他劝去歇息。江叔送来炭盆,盆里的银炭明明灭灭,散发出微弱的暖意,却驱不散房间里彻骨的寒凉。

肖玉卿独自守着。

他坐姿笔挺,又像是某种无声的仪式。目光偶尔掠过父亲痛苦呼吸的脸,偶尔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岳麓山的轮廓早已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淅沥的雨声。

父亲的呼吸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有时,他会突然急促地喘息几下,胸口剧烈起伏,喉间的痰音令人揪心,然后又归于更深的沉寂。肖玉卿会适时地用棉签蘸了温水,润湿父亲干裂的嘴唇,或是轻轻帮他调整一下姿势。

在这死寂的守候中,金陵的一切却像默片般在脑中回放:北极阁会议桌上摊开的绝密图纸,罗云净推演公式时微蹙的眉头,曹彦达在档案室确认身份时那惊心动魄的一瞬,无数个在电键上敲击出无形烽火的深夜……

那里是他的战场,是他的信仰所系,是他不惜为之潜伏、周旋、甚至牺牲的“远方”。

而眼前,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书斋,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是他血脉的源头,是他无法推卸的“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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