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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境镜空_爱吃香菇蛋挞的玄黑(第3章 归途如雾) 第(3/4)页

两种人生在此刻交汇,却如同水与油,界限分明,无法相融。他无法向父亲剖白心迹,正如父亲或许至死都无法真正理解,这个背离了“读书致仕”传统路径、投身行伍又转入诡谲情报世界的长子,内心的图景究竟是何模样。他们之间,隔着时代,隔着选择,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

一种深切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浸透四肢百骸。这疲惫,比在敌营中心弦紧绷更耗神,比在生死边缘行走更蚀骨。那是灵魂被撕裂后,空旷的钝痛。

凌晨时分,雨停了。

窗外透进一点熹微的、惨白的天光。父亲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音节。肖玉卿立刻俯身凑近。

“……玉……卿……”气若游丝,几乎难以捕捉。

“父亲,我在。”他握紧了那只冰冷的手。

父亲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丝眼皮。那双曾经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蒙了厚厚的尘翳。他吃力地转动着眼珠,目光在肖玉卿脸上停留,涣散的瞳孔里似乎凝聚起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吐出几个断续的字:“……莫……莫再……”

肖玉卿将耳朵凑得更近。

“……莫再……一个人……”父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好的……成个家……”话音落下,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也终于彻底涣散,但目光却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固执地停留在肖玉卿脸上,直至完全寂灭。

肖玉卿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生命的光,如同风中的残烛,微弱地摇曳,挣扎,却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

眼皮缓缓合拢,握住肖玉卿的手,彻底失去了力量,变得完全松弛。

呼吸,停了。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却依旧是惨淡的灰白色。房间里炭火已近熄灭,寒意重新弥漫上来。

肖玉卿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正迅速失去最后一丝温度。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被那急速流逝的温暖灼伤,随即握得更紧,指节泛白。良久,良久,他一动不动……

守灵,治丧,一切依循旧礼。肖玉卿以长子的身份主持,礼节周全,沉默而克制。前来吊唁的多是父亲的故旧门生、长沙城内的书香世家或旧式文人。他们谈论着父亲的学问、气节,感慨着老成凋零。在这些人眼中,肖玉卿只是一个“在外从军、颇有出息”的长子,此刻正沉浸在丧父之痛中。

七日后的清晨,肖老爷子葬于岳麓山下的家族墓地。简单的仪式后,亲友散去。肖玉卿独自留在新立的墓碑前。山风掠过湘江水汽,带着刺骨的寒意。墓碑上刻着父亲的名讳、生卒、以及一句简短的墓志铭,概括了他作为学者、士大夫的一生。

他弯腰,从湿润的泥土中,拾起一块小小的、带着褐色苔痕的碎石,握在掌心。石块冰凉,坚硬,棱角硌着皮肤。他紧紧攥着,仿佛要从中握住某种实在的、与这片土地相连的东西,或是将某种无法言传的情绪,封印在这冰冷的触感里。

良久,他松开手,碎石滚落,无声地没入泥土。

他凝视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低声道:

“父亲,我……心里有了很重要的人。”

顿了顿,他声音更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会‘好好的’。您安心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父亲的名字,转身,朝着来路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初冬萧瑟的山色里,显得格外孤直而决绝。

他没有回头。

回到老宅,向母亲和二弟辞行。

母亲泪眼婆娑,拉着他的手:“玉卿,不能再多住些日子吗?你爹刚走,家里……”

“娘,军命在身,耽搁不起。”肖玉卿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他轻轻替母亲拭去泪水,“您保重身体,家里的事,玉衡会尽心。我……必须走了。”

二弟红着眼眶,欲言又止:“大哥,一切小心。”

肖玉卿点头,看向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弟弟,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家里……拜托你了。”

他不能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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