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再次见到她,差不多是在一年之后了。那时,我本可以陈述索菲事件的利害关系,叫她三思,可是鉴于当时的处境,我没有了这份情绪。我在伦敦一直住到圣诞节前夕,然后直接回到里维埃拉自己家里,中途没有在巴黎停留。我着手写一部小说,这以后的几个月里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对于艾略特倒是时不时见上一面。他的健康显然在不断恶化。但尽管如此,他仍坚持参加社交活动,看了让人心痛。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断举办宴会,要我驱车三十英里赶去参加,而我却不肯,这叫他很是气恼。他觉得我不喜欢社交,却喜欢待在家里写作,显得有些太自命不凡了。
“这是一个非凡的季节,让人激动不已,老伙计。”他对我说道,“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谢客,任大好时光白白流淌,简直就是犯罪。你来里维埃拉,偏偏挑了一个死气沉沉的地区居住,我就是活上一百年也弄不懂。”
可怜、善良,又有点傻气的艾略特,显然是活不到那把岁数了。
6月份,小说的初稿已经完成。我觉得自己该休息休息了,于是打起行囊,搭乘一只独桅纵帆船(夏天我们经常乘坐此船去福斯湾洗海水浴),扬起风帆,沿着海岸向马赛驶去。由于海风时起时停,我们的帆船大部分路程都靠备用马达突突突地驱动前行。中途在戛纳港住了一夜,到了圣马克西姆和萨纳里又各住了一夜,然后就到了土伦。我对土伦港素有好感。港湾里法国舰队的船只让你见了立刻产生一种浪漫和亲切的感觉。在土伦古老的街道上溜达,你永远也不会厌倦。我流连于这儿的码头,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观看上岸休假的水兵三三两两地闲逛,有的与女友相依相伴,观看平民百姓迈着悠闲的四方步来来往往,就好像除过享受欢乐的阳光外,世界上再没有其他的事可做了。土伦港水域辽阔,各种轮船和渡船将熙熙攘攘的人群分流到各个码头去,于是你就有了一种印象:此处是终点站,包罗万象,是一个融合了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特征的地方。当你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眼睛被水色天光弄得有点眼花缭乱时,你的幻想会插上翅膀,带你踏上金色的旅途,到天涯海角去。你幻想着自己坐上一条古老的船,在太平洋上远航,来到一片珊瑚海滩,周围长满了椰子树;你走下舷梯,到了仰光的码头上,坐上一辆黄包车;你幻想着你的船抵达了太子港,停泊在码头旁,你从甲板上望去,看见一群黑人站在码头上,又是欢呼,又是挥手致意。
我们的船是在快到中午的时候抵达的。下午的时间刚过了一半,我上岸沿着码头走去,一边走一边东瞧瞧西看看,看那些店铺,看那些从身边走过的路人,看咖啡馆外边坐在遮阳棚下的客人。突然间,我一眼瞧见了索菲。与此同时,她也看见了我。她嫣然一笑,冲我打了声招呼。我停下来和她握手。她独自坐在一张小桌子旁,面前放一只空玻璃杯。
“请坐下来喝一杯。”她说道。
“你也陪我喝吧。”我说着,在一把椅子上落了座。
她上穿一件法国水手的那种蓝白条子海魂衫,下穿一条大红裤子,脚蹬凉鞋,露出几个大脚趾,趾甲盖上涂了红色的指甲油。她没有戴帽子,头发剪得短短的而且烫过,发色是淡金色,近乎银色。她浓妆艳抹,一如当初在拉佩街遇见她时那样。从桌上的小碟可以看出她已经喝过一两杯了,不过并无醉意,好像见到我没有觉得讨厌。
“巴黎的朋友们还好吗?”她问。
“也许都好着呢。自从那天咱们一起在里茨饭店吃过午饭之后,我就再没有见过他们。”
她从鼻孔里喷出一大股烟,哈哈笑了起来。
“最后我还是没有跟拉里结婚。”
“这我知道。为什么?”
“亲爱的,事到临头,我觉得自己不是抹大拉的马利亚,不配得到耶稣基督的化身拉里的拯救。我做不到,先生。”
“是什么原因使得你在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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