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嬉皮笑脸地望着我,脑袋傲然朝起一仰,小奶子、水蛇腰,再加上她的那身装束,俨然就是个小顽童。不过,必须承认:上次见面时,她一身红装,显得有些俗丽,带几分凄惨,而现在却媚人多了。她的脸和脖子被阳光晒成了紫铜色,而这种肤色令涂了胭脂的脸蛋和抹了睫毛油的眉毛显得分外刺眼—她身上的俗气也不乏妩媚
之处。
“想听我说一说吗?”
我点了点头。此时,侍者把我为自己要的啤酒以及为她要的白兰地和苏打水送了来。她用刚抽完的一根粗丝卷烟的烟屁股又燃起了一根。
“那三个月里,我滴酒不沾唇,一口烟也没有抽过。”她见我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哈哈一笑解释说,“我指的不是纸烟,而是鸦片。那感觉简直是活着受洋罪。有时跟前没人,我就可着嗓门儿吼叫,能把屋子都震塌。我会对自己说:‘我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和拉里在一起的时候,还不是那么糟糕,而他一旦不在跟前,人间就成了地狱。”
我一直在看着她。当她提到鸦片时,就更加注意打量起她来,发现她的瞳孔缩成针眼一样大,说明她又在吸毒了。她的一对眼珠子特别绿,绿得惊人。
“伊莎贝尔要送我一件婚礼时穿的衣服,不知现在那件衣服怎么样了。那件衣服漂亮极了。当时说好我去找她,然后我们俩一块儿去莫利纽克斯服装店。在这方面,我得佩服伊莎贝尔,关于衣服的知识,没有她不知道的。我到了她家,管家说她带琼去看牙医了,给我留了话,说她马上就回来。我走进客厅,见咖啡壶和杯子还放在桌子上,于是便请求管家给我煮一杯咖啡。那时,能提神的只有咖啡了。他说这就为我去煮,走时顺手将空咖啡杯和咖啡壶拿走了,盘子里有一瓶酒却没有拿走。我看了看,发现那酒正是你们在里茨饭店热议的波兰货。”
“那是齐白露加酒。记得艾略特说要送几瓶给伊莎贝尔的。”
“你们对那酒赞不绝口,说闻起来赛过仙酿。我起了好奇心,取下瓶塞闻了闻。果真名不虚传,酒香扑鼻。我点起一支香烟。过了几分钟,管家把咖啡送了进来。咖啡的味道也很好。人人都夸法国的咖啡好,那就让他们喝去吧,反正我还是喜欢美国咖啡。在这异国他乡,我唯一思念的东西就是美国咖啡了。不过,伊莎贝尔的咖啡还是挺不错的。我当时感觉很糟,一杯咖啡下肚,精神便好了些。我看看桌子上放的那瓶酒,心里像有个馋虫在拱动。我骂了自己一句,下定决心不受其引诱。我又点起了一支烟,心想伊莎贝尔马上就会回来的,可是左等右等不见她来。我心里发毛,坐立不宁。我最怕等人,而屋里连本书都没有。我走来走去的,欣赏着墙上的画,眼光却不停地瞟向那瓶可恶的酒。后来,我想干脆倒一杯出来,欣赏欣赏吧!倒出来一看,那颜色十分漂亮。”
“是淡绿色的。”
“一点不错。怪就怪在,它的颜色就跟它的酒香一样诱人。那种绿色就像你有时候在一朵白玫瑰花心里看见的绿色一样。我迫切想知道它喝起来是不是味道也同样诱人,觉得反正品上一口也于我无害。我原打算只喝一口,却听见了响动,以为伊莎贝尔回来了,便咕咚将一整杯酒吞下了肚,怕的是被伊莎贝尔瞧见我在喝酒。不过,那不是伊莎贝尔弄出的响动。天呀,一杯酒让我感到飘飘欲仙。自从戒酒以来,我还从未产生过如此美妙的感觉。我感到周身又充满了活力。假如伊莎贝尔及时回来,我恐怕已嫁给了拉里。真不知道是祸是
福呢。”
“她没有回来吗?”
“是的,没有回来。我很生气,觉得她太看不起人,叫我那样等她。此时,我低头一瞧,见杯子里又斟满了酒,心想可能是自己无意中斟上的。信不信由你,我不知道酒是怎么斟满的。再把酒倒回瓶子里吧,好像怪不值得的,于是我便将它喝了下去。没得说,那酒简直就是琼浆玉液。我喝后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直想开怀大笑。三个月来,我从未感到如此惬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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