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从警察局去太平间,拉里在返回的路上曾说他一眼就认出死者是索菲•麦克唐纳。除此之外,他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我领着他向码头走去,到了一家咖啡店—我和索菲曾在这家店里喝过咖啡。外边北风呼啸,平时平静的港湾此时白浪翻滚。渔船随着海水在轻轻地摇晃。阳光亮晃晃的。每次刮北风,视野里的一景一物都异常清晰,就像是用聚焦望远镜看到的一样,在刺激着人们的神经,使人们的心灵在颤抖。我喝了一杯苏打水白兰地,而拉里滴酒未沾唇,碰也没碰我给他要的那杯酒。他一语不发,心情沉痛,木然呆坐着。我没有去打搅他。
过了一会儿,我看了看表说:
“咱们走吧,吃点东西去。两点钟还得到太平间去呢!”
“我饿得肚子咕噜叫,早晨没吃东西。”
从那位警察总长的外表看来,我断定他是个美食专家,于是便将拉里带到了他推荐的那家餐馆。我知道拉里很少吃肉,所以点了煎蛋卷和烤龙虾,又让侍者把酒单拿来,仍按照警察总长的建议挑了一瓶葡萄酒。酒送来时,我给拉里倒了一杯。
“劝你喝下去,”我说道,“杯酒可以解千愁,让你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顺从地照我的话做了。
“希瑞•格涅沙常说:沉默也是一种交谈。”他喃喃地说。
“这倒叫我想起了剑桥大学教师们的一次别开生面的社交聚会,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至于这次的丧葬费,你恐怕得一个人承担了,”他说道,“我现在已囊空如洗。”
“我十分乐意承担。”我答道。把他的话又回味了一下,我接着又说道:“你不会真的那样做了吧?”
他一时没有回答我的话。我注意到他的眼里闪出一丝古怪、戏谑的光。
“你不会仗义疏财,把钱都送人了吧?”
“除了够我在轮船来之前用的一点钱,其余的全都送了人。”
“什么轮船?”
“我在萨纳里居住,隔壁有个邻居是马赛一家货轮公司的代理人,货轮的航线往返于近东和纽约之间。他们从亚历山大城发电报给他,说一条开往马赛的船有两个水手生病,在亚历山大城上了岸,叫他找两个替工。他是我的好朋友,答应把我弄上船。我要把我的那辆旧的雪铁龙送给他作为纪念。这样,一旦登船,除过身上的一身衣服以及包里的几件日用品,我就一无所有了。”
“钱是你自己的钱,愿怎么办就怎么办。你是个白种人,已满二十一岁,作为成年人你可以自由支配你的财产。”
“‘自由’这个词用得很恰当。以前我从未感到如此快乐和自在过。到纽约下船,他们会给我一些报酬,够我花一阵子,直至我找到工作。”
“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哦,已完稿,并印了出来。我开了一张赠书的名单,你在一两天内当会收到。”
“多谢。”
接下来再无话可说,我们俩默默地在友好的气氛中吃完了饭。然后,我要了杯咖啡。拉里点着烟斗,我则燃起一支雪茄。我一边想心事一边望着他。他感觉到我在盯着他瞧,便扫了我一眼,目光里闪出一丝顽皮的神情。
“如果你心里想骂我是个大傻瓜,尽管骂出口好啦,我一点都不会介意的。”
“我心里并没有这种念头。我只是在想:你要是像其他人一样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岂不是比现在美满一些。”
他听后笑了。他的笑容很美,我以前说过足有二十遍了—这种笑容恬适、真诚、迷人,反映出他那坦率、诚挚、令人舒心的天性。此处有必要再谈及他的笑容,因为这次的笑容除过包含以上成分之外,还有些许凄婉和柔情。
“现在太迟了。我碰到的女子,唯一可婚可娶的只有可怜的索菲一人。”
我愕然地望了望他。
“发生了那许多事情,你还能这么说吗?”
“她有一个可亲可爱的灵魂,满怀热情、有追求、慷慨大方。她的理想是高尚的。即便她寻求自我毁灭,最后以悲剧告终,里面也蕴含着高尚的因素。”
我哑口无言,对这种奇怪的论断真不知怎么说才好。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娶她?”我末了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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