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她偏过头眼眶有些发红,“继续拿着底薪加提成,每天给别人赔笑喝到胃出血?算了吧,我们都认清现实好吗?你的那些营销理论,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根本一文不值。爱情是需要物质垫底的,没有钱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我沉默了,我反驳不了。在这个动辄几万一平米的上海里,我的自尊心和我的银行卡余额一样,轻薄得可怜。
“我走了。”林夏拉起行李箱,“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祝你……以后能过得好。”
门关上后房间里空得厉害,我就这样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两腿发麻,然后跌坐在地板上,从口袋里摸出烟。
点好烟吸了一口,辛辣直冲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地流了满脸,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那段死去的爱情,还是在哭自己那一败涂地的自尊。
接下来,我在这间房里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三天。饿了就煮一包泡面,渴了就喝自来水,我不敢看手机,害怕看到前同事们的虚情假意,更害怕看到林夏发朋友圈秀她新的生活。
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能再这样烂下去了,上海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它就像一台榨汁机榨干了我的青春和梦想后,把残渣无情地倒进了下水道。
我拿出手机买了最近一班绿皮车的硬座票,目的地:四川宣汉。
那里,有我的家。更准确地说,那里有我妈,和我妈守着的那家包子铺。
收拾行李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除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那张已经磨损的毕业证,我什么都没带。我把出租屋的钥匙留在桌面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承载过我虚妄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冰冷的雨夜里。.......上海南站永远是那么拥挤,哪怕是深夜,候车大厅里依然人声鼎沸。提着蛇皮袋的农民工,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神色匆匆的异乡客,所有人都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奔赴。
我找到了自己的靠窗座位,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正疲惫地靠在一起打盹。
“哐当……哐当……”
伴随着一声汽笛声,老旧的绿皮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奔跑,黄浦江两岸璀璨的灯火渐渐被黑夜吞噬,换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偶尔闪烁的灯火。
我的头抵在玻璃窗上,随路轨节奏的摇晃,心里的抽空感在驶离上海的那一刻,终于到达了顶峰。
二十三岁的我一无所有,落荒而逃。
在半梦半醒之间,那些被我封存在记忆的画面,如同老旧的胶片一般开始在脑海中一幕幕地放映。
我就这样想起了我爸。
我对我爸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大部分的印象,都停留在一年级那个雷雨交加的夏天。
我爸当年是个木工,手艺十里八乡都有名。后来为了多挣点钱,常年跟着外地的工程队包活搞装修,几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来,他都会带着一身木屑的味道,用那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把我高高举起,那是属于那年代手艺人表达父爱最质朴也最笨拙的方式。
然而,那也是一份赚血汗钱的苦差事。
那天天黑得像锅底一样,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我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几个浑身是泥,神色慌张的工友闯进了我家,面色惨白地跟我妈说着什么。
我当时还不懂他们说的话,只看到我妈手里的扫帚突然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枯木似的瘫软了下来。
原来工地出了事故,为了赶工期工人们冒着大雨在外面干活,外墙的脚手架因为地基泡水塌了,我爸当时正站在五楼高的地方钉模板,连人带架子直接摔了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葬礼办得很简陋,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失去顶梁柱的家庭连悲伤都要精打细算。我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灵堂前,看着我妈。
她哭得几度昏死过去,喉咙都哭出了血丝,那一道道撕心的哀嚎声,如今仍然在我的噩梦中回荡。那些来吊唁的亲戚邻居,都在摇头叹息,说我们这对孤儿寡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甚至有人劝我妈趁着年轻赶紧改嫁别拖着我这个累赘。
但我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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