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在回答宋仁宗的问话时,说:“臣在边时,见好战者自为党,而怯战者亦自为党。其在朝廷,邪正之党亦然,唯圣心所察尔,苟朋而为善,于国家何害也。”[55]司马光作为熙宁变法时期与新党在政治观点上完全对立的旧党,与欧阳修、范仲淹一样,亦持“君子”有党论。司马光认为:“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犹冰炭之不可同器而处也。故君子得位,则斥小人;小人得势,则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56]苏轼早年因“才识兼茂”而深得欧阳修的赏识,他在欧阳修《朋党论》的基础上,又作《续朋党论》。苏轼说:“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疏,小人唯予言而莫予违,人主必狎之而亲;疏者易间,而亲者难睽也。而君子不得志,则奉身而退,乐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则侥幸复用,唯怨之报,此其所以必胜也。”[57]苏轼具体分析了往往小人易于得志而君子不得志的原因。“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于元祐时期也著有《朋党》上、下篇,开章明义就说:“臣闻朋党者,君子小人所不免。”与发端于王禹偁的“君子有党论”完全一脉相承。
可见,至少从范仲淹主持的庆历新政到司马光发动的元祐更化,“君子”、“小人”各自有党的观点,一直被作为理论基础而加以运用,并随着北宋政治的发展,逐渐被深化、完善,以至形成了一个较为完整的理论体系。
南宋时期,朋党斗争的复杂激烈不亚于北宋,然而对于这一政治现象能够提出并系统阐发自己见解的,当首推叶适。叶适不同意欧阳修、苏轼君子有党的论点,进行了具体地分析评驳。认为,小人为党而君子不为党。他说:“自古小人害正,比而仇君子,人主必保护爱惜,每加击逐,使君子恃以自安。”[58]就是说,自古以来总是小人互相勾结,形成朋党,扰乱时政,仇恨君子,所以君主一定是对于君子“保护爱惜”,并谴责抨击或放逐小人,从而使君子得到安宁。叶适“君子不为党而小人为党”的思想是直接继承了孔子“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小人比而不周”[59]之论。叶适还认为,欧阳修“小人无朋,其暂为朋者伪也,必君子而后有朋”的说法,是不对的,这不符合古人的意思,这种观点只能使人感到悲伤,而不足以成为根据。
伴随着宋代错综复杂、激烈频仍的朋党之争始终的,是朋党间政治思想文化观念的交锋,换言之,朋党间各种不同的政治主张和思想文化观念的激**,乃是宋代朋党斗争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北宋仁宗庆历年间,范仲淹、欧阳修、韩琦等人推行庆历新政,试图通过整顿吏治,革除旧弊,来加强封建统治,遏制积贫积弱局面的形成,然而却遭到守旧派的激烈反对,范仲淹等也因此被说成是祸国乱政的朋党而“一举网尽”。神宗熙宁时期,王安石实行变法,以司马光为代表的旧党与之针锋相对。其中政治思想理论观念的对立亦是十分尖锐的。柳诒徵先生在其《中国文化史》中曾论述道:“宋之新党近于管、商,旧党近于黄、老。其根本观念不同,故政策亦各有所蔽。”[60]柳氏所论,我们未必苟同,但值得肯定的是,王安石与司马光在政治和文化观念上的歧异和对立确是存在的。对此,司马光在《与王介甫书》中说得很明白:“光昔从介甫游,于诸书无不观,而特好《孟子》与《老子》之言……《孟子》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又曰:‘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今介甫为政,首制置条例,大讲财利之事;又命薛向行均输法于江淮,欲尽夺商贾之利;又分遣使者散青苗钱于天下而收其息,使人人愁痛,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岂孟子之志乎?《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又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又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今介甫为政,尽变更祖宗旧法,先者后之,上者下之,右者左之,成者毁之,弃者取之,矻矻焉穷日力,继之以夜而不得息。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内起京师,外周四海,士吏兵农工商僧道无一人得袭故而守常者,纷纷扰乱,莫安其居者,岂老氏之志乎?”针对司马光之书,王安石遂写《答司马谏议书》进行了有力驳斥。表明王安石与司马光,非但政见不同,各自的哲学观念、义利观也迥异。司马光要蹈袭孟轲、老氏之言,恪守祖宗旧法;王安石要议法度、举先王之政、为天下理财,从而创立新学。
元祐党籍碑拓片
由于政见不同而形成朋党之争,党派殊异而有不同政见,这样,发展下去,即使同一政党之间,也照样能够导致政见和思想文化观念的分野。以致政之朋党会衍化出学术文化的党同伐异。柳诒徵先生说:“宋代党论,历时最久。元祐党案甫衰,庆元党案复起(《宋元学案》有《元祐党案》、《庆元党案》两表)。然伪学之禁,虽亦由执政者之分党相攻,而韩侂胄、京镗等初无政策可言,赵、留、朱、蔡等亦未尝标榜政策,反对异党。其事止类于后汉之党锢,与北宋之党争不同也。自是而后,惟学有党,而政无党。”[61]我们说,政治和学术尽管是不可分的,但就历史实际看,党又分党,恐怕既有政见的分歧,也有因学术文化之异所致。王安石新党分化主要由于政治方面的原因,而司马光旧党于元祐中期暂时得势之后,寻复分裂,至于洛党、蜀党、朔党之别,其间的分野,两方恐怕就是“始不以政策为重,而以党派为争矣”。[62]至于南宋的伪学之禁,将赵汝愚、朱熹、叶适等视为一党,列入伪学逆党籍,显然主要不是以政见而是以所谓“伪学”为标准划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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