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在批判“帝王中心论”的同时,还批判了封建史学的“正统观”和“历史书法”,从而更加典型地表现出他的进步学术立场。他说:“中国史学家之谬,未有过于言正统者也。”[28]他用大量的历史事实证明所谓“正统”其实就是“君统”,是封建君主制造的“君权神授”迷信教条,是用以统治人民的荒谬理论。他讥讽那些怀有正统观念的封建史家为“陋儒”,他们宣扬的“正统观”本是为一家一姓之私天下服务的谬论,而后世之陋儒却“攘臂张目,笔斗舌战”地为某家某姓争一个“正统”之名,只能说明他们甘当封建帝王的奴仆,是“自为奴隶根性所束缚,而复以煽后人之奴隶根性而已。”[29]
与批判“正统性”相联系,梁启超对封建史学的“书法”也进行了批判。按照他的解释,所谓“书法者,本春秋之义,所以明正邪,别善恶,操斧钺权,褒贬百代也。”[30]他指出,在封建正统观念的束缚之下,封建史书“衡量天下古今事物”“臧否人物”的唯一标准是看其事其人是否对封建君主有利,凡“有利于时君者则谓之功,谓之善;反是则谓之罪,谓之恶”,故此,封建史书“其最所表彰者,则死节之臣也;其最所痛绝者,叛逆及事二姓者也。”其结果必然“专奖励一姓之家奴走狗”,颠倒黑白,歪曲历史。只能“陷后人于狭隘偏枯的道德之域,而无复发扬蹈厉之气。”梁启超所以大肆抨击封建史学观,是为建立他的新史学体系服务的,只有突出强调批判性,呼吁从信古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才能“摧陷千古之迷梦,破除学术上的奴性”[31]。其对封建旧史学的批判代表着新史学与旧史学的决裂程度。
此外,其他一些思想家也把批判旧史学看成是建立新史学的前提。马君武在《法兰西近世史》译本序言中就曾谈到中国四千余年历史“有君谱而无历史”的问题。1902年10月,《新民丛报》转载新加坡《天南新报》的文章《私史》中也指出,中国旧史“把数百年事务,作一人一家之谱而为之,一切英雄之运动,社会之经练,国民之组织,教派之源流,泯泯然,漠漠然,毫不关涉”,“甚矣中国之无公史。”[32]有的还发出了“中国无史”的感叹,如黄炎培等指出,二十四史于“兴灭成败之迹,聒聒千万言不能尽,乃于文化之进退,民气之开塞,实业之衰旺,概乎弗之道也”,“恫哉,我国无史!”[33]
不仅如此,不少学者都把对封建史学弊端的批判锋芒指向了封建专制主义。邓实认为,秦以后,由于封建统治阶级的严密控制,“史在朝廷,史局由朝廷诏设,史职由朝廷特简,监修有官,分纂有官”,“举天下之史而专制之”,致使私家动触禁网,而官修史书则“唯贡其谀佞,舍铺张虚美盛德大业外无文字”[34],严重阻碍了史学的正常发展。赵必振指出,封建时代君权的极度膨胀,使旧史家的眼光往往局限于君主的活动,以至秉笔记事,多以叙述朝代兴衰、旌忠表烈为务,“以社会之大,民族之众,而以彼一姓一族一人而统括之,私矣小矣,夸矣误矣。”[35]这些批判,无疑从根本上动摇了封建史学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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