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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通史(套装共十册)_郑师渠(第三节 佛、道交融与道教向西流布) 第(4/4)页

早在以“夷夏之辩”而引发的佛道之争十分激烈之时,就有一批佛教徒和道教徒力倡两教调和兼容。佛教徒朱广之在《咨顾道士夷夏论》一文中劝双方不应各执己见,还以自己早年崇信佛教,晚年又浸染道风的经历说明佛、道之间完全可以调和兼容,南齐士族张融所撰《门论》中也宣称:其家世信佛,唯其舅氏奉道,二教虽迹有所异,本实相同,不能相互指责庸愚,诬罔神报。道教徒孟景翼所著《正一论》也称:道之大象,即佛之法身,分佛、道先后优劣是无知之举。因此,到南朝齐、梁之后,佛、道调和兼容的舆论渐成主流。

南梁武帝称帝后不久,便下了一道《舍事道法诏》,宣布从此之后不再事奉道教,而要一心归信佛教。然而事实上他并未真的舍弃道教,礼敬道士陶弘景、邓郁等人,对佛、教二教兼容并收。南朝帝王贵族以及北朝诸帝也大都取同样态度。随着佛、道调和渐成社会主流,出现了一批佛、道双修的佛教徒和道教徒。前文述及的慧思禅师,即可为佛教徒中佛、道双修的典型,而道士中兼修佛、道的代表人物当属陶弘景。

陶弘景,字通明,丹阳秣陵(今江苏南京)人,南朝道教改革的集大成者。陶弘景早年仕途不顺,中年辞官,于茅山建华阳馆,隐居修道,但身在山林,心存魏阙,当萧衍起兵攻杀萧宝卷,代齐称帝时,他曾派弟子奉表表示拥戴,还援引图谶,以“梁”字为应运之符,进献萧衍,并为之择定效禅吉日。因而受到梁武帝的宠遇,每有吉凶征讨大事,必前往咨询,时人谓之“山中宰相”。昭明太子萧统、简文帝萧纲、邵陵王萧纶等侯王公卿也都敬重倍常。值得注意的是,陶弘景常以敬重佛法为业,力倡崇教惟善,法无偏执,对佛、道二教一视同仁。他在茅山立佛、道二堂,隔日朝礼,岩穴之内,悉安佛像,率门徒朝夕忏悔。他还曾前往鄞县阿育王塔,自誓授五大戒。甚至连死后的葬礼都体现了佛道双修,以大袈裟蒙手足,明器中有道人、道士,分列左右。

魏晋南北朝时期,佛道二教从碰撞到激烈冲突,最后走向调和兼容。此后,虽仍时有佛道之争,甚至唐武宗时再度出现灭佛事件,但从总体上看,矛盾已趋于平缓,兼收并容成为历代统治者对佛道二教的主要政策,社会对此也趋于认同。

四、道教的向西流布

魏晋南北朝时期,道教在变革与发展的同时,也不断向西流布,与佛教的东传形成中西文化双向交流的一大景观。

道教向西流布的确切时间,今已很难详考,但从南朝佛道之争时,释玄光所作《辩惑论》中云汉时因原始道教乱俗而被斥敦煌,以及张鲁五斗米道原在边陲,不施华夏的情况来看,似乎汉时即已出现了道教西传的踪迹。

西晋时,道士王浮制作《老子化胡经》。《魏书·西域传》详细记载了老子化胡的具体地点:“于阗西五百年比摩寺云是老子化胡成佛之所。”而南朝道士顾欢所作的《夷夏论》中则称老子化胡是在天竺维卫国。老子西行化胡之说本为道教徒所虚构,目的不过是攻讦佛教,抬高道教的地位。但道教徒对西域情况的熟悉程度却隐约表明,道教西传,至少道教徒的西行当是不争之事实。

随着文物考古研究的发展,越来越多的材料证明了魏晋南北朝时期道教的向西流布。

据陈国符先生《道教源流考》中的统计,敦煌石室所藏古籍写本中,道教经卷达375件之多,虽然大量的是唐代写本,但也有六朝写本。张风在《汉晋西陲木简汇编》中还收录了一枚斯坦因在敦煌烽燧遗址中发现的天师符木简,虽无书写年号,但从字迹及木简可以推定,至迟不会晚于西晋[23]。敦煌乃是中西交通的咽喉之地,来往商旅必经于此。石室藏书和木简的发现,表明两晋之时,道教在敦煌的流行。而由敦煌西传,则完全在情理之中了。

1960年,在发掘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时,于编号为303墓室门洞内,发现一纸道教符箓,纸长27.5厘米、宽10厘米,折成长2.5厘米、宽2厘米的小块缝于绢囊之中。符纸分为三部分,上方是一位左手持大刀、右手持长叉的朱绘天神,中间为若黄字之符,下是四行咒文,虽难以全识,但仍可辨出一些文字,其中有“天帝神”“煞百子死鬼”“后必道不得来近、护令”“急急如律令也”,等等[24]。据同时出土的墓志记载,该墓主人为高昌明威将军民部参军赵令达,埋葬时间为麹氏高昌和平元年(551年),为南北朝后期。天帝、煞百鬼、急急如律令等均属道教符箓常用语,在道教经典上可以经常看到;墓主人又为高昌人,而非过往行人;这一纸符箓也不是偶然掺入墓地,而是精心叠折,缝入绢囊,作为死者佩符所随葬,那就证明在高昌地区已有道教流播,并拥有众多信徒。麹氏高昌割据立国160余年,直到唐贞观十九年(645年)才统一于唐朝,其间一直保持着独立状态,有自己的服饰、语言、文字,信仰祆教、佛教。道教在高昌的流播,说明南北朝道教至少已在西域传布。

吐鲁番出土文书中有一件《西凉建初十四年(418年)韩渠妻随葬衣物疏》,上面写有:“左青龙、右白虎。书物数,前朱雀,后玄武。□□□要,急急如律令。”[25]且墓中死者着用青色涂染的纸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均为道教所尊崇的神灵,葛洪的《抱朴子·杂应篇》中就称太上老君“左有十二青龙,右有二十六白虎,前有二十四朱雀,后有七十二玄武”。这四灵已成为老君的护卫和仪从。而青色则是道教之色,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到道场接受符箓时,就“备法驾,旗帜尽青,以从道家之色也”[26]。显然,这一切都说明墓主人是个道教信徒,以道教所尊崇的神灵来佑护死者能安宁。从而也证明在西域地区已有道教流播。

类似的这种情况在《缘禾六年翟万随葬衣物疏》《阿斯塔那五九墓随葬衣物疏》中也同样存在,说明南北朝时期道教在西域地区的流传不是个别之事,而具有相当普遍性。同时,从西域前来中土的僧人中不少人都通晓道教,如鸠摩罗什通阴阳术数,昙无谶通晓术数、禁咒。西域僧人知晓道教方术,且已有一定造诣,说明道教在西域的流传已有时日,广为人们所熟悉和接受,乃至连僧人都耳濡目染,对道教颇有所晓,甚至出现通晓道教者。

道教,作为中国的本土宗教,在其向西传布的过程中,也将中国的传统文化传向了西域,以至中亚、印度。从这一意义上说,道教的向西流布不仅仅是宗教思想的交流,而且是中西文化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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