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机械化时代城市里,成人的死亡率已够严重,婴儿的死亡率甚至更高。这样的城市纯粹靠生殖来维持人口数量,是根本不可能的。即使现在,尽管现代的环境卫生技术已经使死亡率降到比较合理的水平,但是否有城市通过这种方式来维持人口,仍然是值得怀疑的。虽然疾病减少,但是其他因素又冒出来控制人口增长。城市居民面对着住房拥挤而带来的育儿困难,面对着与城市生活无法分离的经济上的不安定因素,他们自然要限制子女的数目。高度紧张的生活造成不育症,这个因素亦有可能。然而,无论复杂的原因何在,结果是一样的。城市人口不会靠生殖增长,古今如此。
由此可见,城市人口的增长,始终是靠村庄和农场人口的流入,这些村子和农庄位于城市的榨取范围之内。这个范围是城市细胞的细胞质。这些移民是原料,城市将他们加工塑造为都市化的居民。用通俗的话来说,村子和农庄把乡下人和城市赖以生存的其他原料一道喂入城市,城市把乡下人转换成一种专有的产品——城里的滑头。
流入前机械化时代城市的农民,绝不是农村人口中一种随机抽样的成分。他们多半是不太适应村里生活的人,在这个社会阶梯的底端,是从来不会干事的人和小偷小摸的人。村里人失去耐心之后只好把他们赶走。这就是历史悠久、普天相同的“到城里享乐”的模式。在汪洋大海的城市人口中,人容易隐姓埋名,这些人可以继续小偷小摸,而且他们受惩罚的危险远不如在农村那样大。有些农民丧失了地产,他们流入城市,希望找到某种就业机会。他们给城市提供了更加宝贵的材料。这样的移民给城市提供了大量廉价的、非熟练劳动力,形成了最早的、真正的无产阶级。同时,他们又可以被视为商品的最早的劳工,因为他们与雇主的关系不是血缘或熟人的关系。
最后,肯定还有相当数量的人是自觉自愿进城的。因为他们知道,城市环境提供了更多出头和就业的机会。换言之,古代社会主要是从社会底层吸收人。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这就是吸收农村居民中的精华。从一开始,这就给城市人口以显著的特色。城市的天平倾向于不稳定的个人一边,这些人缺乏成功农民那种乐天安命的心态。
在邻里中生活的安全感,在与亲族共同活动中的安全感,城市居民失之而不可复得。同时,城里人的成功也不会受到穷亲戚的妨碍。大家族纽带的瓦解,似乎是一切时代、一切地方城市生活的特征。一般地说,移民城里的人似乎觉得,他们可能得到的报偿值得去冒这个风险。不妨指出,农民一旦进城,几乎无论如何再不愿意回去过乡村生活了。昔日有首老歌的主旋律是这样的:“你怎能让他们再待在农场,既然他们已经看见了巴黎?”这一思想在苏美尔人时代和在今天一样,似乎都是说得通的。
甚至在今天,任何城市的人口在相当大程度上都是由异乡客组成的,而且这些人是社会生活难以对付的异乡人。这就提出了社会控制的新问题。舆论的非正式压力在小型的、人人照面的社群中,足以使一般人循规蹈矩;可是在城市人口中,这种压力在很大程度上已不起作用。城里人没有一个人关心你在做什么,你也不关心不相识的人在想什么。在现代城市里开会的人就是一个颇能说明问题的例子,他们在会议期间自由活动去城里游乐时,就无拘无束。因此,有必要建立新的社会控制系统,这种控制系统以正式的强制模式为基础。警察和违警罪法庭在历史上出现极早,其形式与它们今日保存的形式相差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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