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汉语中,“不……不……”的句型往往表示一种条件关系,即以前项为后项的先决条件,它也可以改为“有……方可……”,故上面第一句实际是说:有变方可有悦,有悦方可有戚,有戚方可有亲,有亲方可有爱,有爱方可有仁。下面两句也是如此,其所表达的乃是由变、直、远分别到仁、义、礼的内在情感扩充、发展的过程。其中变、直、远是先决条件,仁、义、礼则是最终结果,是由变、直、远分别开始的一系列情感活动的完成和实现。那么,什么是变、直、远呢?《五行》说:“颜色容貌温,变[20]也,以其中心与人交悦也。”(《五行·第十四章》)应该说“颜色容貌温”本身并不是变,而是变的外在表现,但由“颜色容貌温”又可体会到内在的变,二者又是一致的。变通恋,帛书本即作恋[21],乃是一种顾念不舍之情。这种顾念不舍之情内在于心,由此层层外推,便可达到仁。《五行》对这一过程做了具体说明:“中心悦焉,迁于兄弟,戚也。戚而信之,亲也。亲而笃之,爱也。爱父,其继爱人,仁也。”(同上)可表示为:变→悦→戚→亲→爱→仁。
直,《五行》的解释是“中心辩然而正行之”(《五行·第十五章》),指内心的判断以及行为,《说》形象地把它解释为“中心弗迷”、不食吁嗟之食,由直层层外推,就可达到义。[22]《五行》说:“直而遂之,肆也。肆而不畏强御,果也。不以小道害大道,简也。有大罪而大诛之,行也。贵贵,其等尊贤,义也。”(同上)可表示为:直→肆→果→简→行→义。
远是“以其外心与人交”(《五行·第十六章》),俗话说距离产生敬畏,远即是与人交往中的距离感和敬畏感。这种远显然不是空间上的,而是心理上的,是一种内在的情感和态度。在《五行》看来,礼即是这种远的扩充和外显:“远而庄之,敬也。敬而不懈,严也。严而畏之,尊也。尊而不骄,恭也。恭而博交,礼也。”(同上)可表示为:远→敬→严→尊→恭→礼。
可以看出,这里的论述与前面的仁、圣、智形式上稍有不同。它不是说“仁之思”“义之思”“礼之思”,把仁、义、礼看作通过“思”的自我扩充、发展过程,而是提出了作为内在情感、心理活动的变、直、远,由变、直、远推出仁、义、礼。出现这种差别,可能是因为义、礼一般在人们的观念中往往是指外在对象而不是内在主体,若说“义之思”“礼之思”多少不符合常理。至于仁一行,可能在《五行》看来,其性质本身就既具有与圣、智相同的一面,也具有与义、礼相近的一面,故放在两个部分来论述,同时也可能是出于表述形式的考虑,用仁、义、礼与前面的仁、智、圣相对应。但如果抛开这种形式上的差别不论,我们不难发现二者仍具有某种一致性。[23]《五行》虽然不是把仁、义、礼描述为自身扩充、发展过程,而是通过变、直、远予以说明,但变、直、远与仁、义、礼显然是密切相关的,是后者“形于内”的状态。借用孟子的话,我们不妨说它是仁之端、义之端和礼之端,《说》分别称其为“仁气也”“义气也”“礼气也”,实际也是这个意思。因此,《五行》对仁、义、礼的论述与前面的仁、圣、智实际是一致的,都是将其看作道德生命扩充、发展、实现的具体过程,看作由内而外的显现;另外,仁、义、礼虽然没有谈到“思”,但其由变、直、远的外推过程实际也是建立在内在情感体验之上的,这与前面的仁、圣、智也具有一致性。
值得注意的是,《五行》对仁、义、礼的理解同样对孟子产生了深远影响,尤其表现在孟子的“四端”说上,孟子把仁、义、礼、智看作恻隐、羞恶、是非、辞让之心的扩充、显现过程,与《五行》由变、直、远推出仁、义、礼在思想上是一致的。孟子的“四端”说实际是综合了《五行》仁、圣、智与仁、义、礼二者的内容,是对后者的进一步理论概括。在《五行》这里,仁、圣、智与仁、义、礼的不同表述方式表明其思想还处在尝试、探索之中,而孟子“四端”说在理论形态上则更为成熟,更为精致,说明《五行》的成书应该是在孟子之前,是孟子发展了《五行》而不是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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