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不是我……我就是一个送货的,给这户人家送瓷砖的……”工人说,他本来想跑掉,可是转念一想,跑掉了反倒说不清,就打电话报了警。他打完了电话,发现这个老男人跪在尸体旁,抱起年轻女人的头颅,把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脸上,两行泪在沾满泥灰的脸上形成了两条清晰的“河床”。送瓷砖的还说,一开始,他以为在他惨叫之后跑出来的这个老男人和他一样,也是打工的。后来,他发现不是——走路和说话的样子都不像。
他咧着大嘴,看着莫高说:“我送了这么久的货,第一次看到房东自己动手砌墙。”
莫高楼上楼下地走了几趟才发现,这幢房子虽然是毛坯房,但是已经住了人——三楼有一张床,二楼有一张床。根据屋内的陈设判断,应该是女孩子住在三楼,老男人住在二楼。
莫高特意看了一下,发现二楼的床好像被宾馆服务员整理过了似的,平展展的。三楼的床还乱着……后窗旁边有个滑轮装置,转动滑轮,就可以将楼下的重物吊上来。滑轮装置旁边,堆着一些装有瓷砖、马桶和台盆的板条箱。
看完了这些之后,他又去了一趟那个老男人砌墙的地方。老男人砌墙的节奏依旧!莫高没有言语,再次点燃了一根香烟,站在边上耐心等待。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个老男人此刻的悲伤……
砖砌了一块又一块,墙很快就超过头顶了。终于,当的一声,瓦刀掉在脚手架下,老男人一个趔趄,仰面摔了下来。没等莫高上前搀扶,他就翻转了身体,趴在地上,拍着地面号啕大哭。
等哭声渐渐弱下去,莫高走上前去,扶他坐起来,自己盘腿坐在对面。
莫高与他相对而坐,这才看清了老男人的样子。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身材是有要求的,大臂上的肌肉鼓着。他的发际线很高,脸上的纹路纵横交错。额头上是横纹,眉心叠了好几个八字纹,两条法令纹从鼻子的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边。一张备受岁月摧残的脸,如今又要蒙上厄运的阴影……
老男人低下头,摘掉线手套,从口袋里拿出一方白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擤了擤鼻子。忽然,他就像刚看到左小臂上的伤口似的,拿用过的白手帕去摁了一下。等他把手指移开,血又涌了出来。
莫高问:“怎么伤的?要不要包扎一下?”
老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说:“包扎?您认为,我受的伤……包扎一下就可以了吗?”
莫高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没有接他的话茬儿,而是说:“对不起。我姓莫,负责侦办您女儿的案件。请您节哀,我会尽力的。”
对方并没有开口说话。莫高停了几秒钟,接着说:“我想了解一下案发前后的情况。比如说,您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
老男人说:“我要是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她就不会这样了。”
说着,他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抬起头时,他的眼睛已经红了。他接着说:“这是老天在惩罚我呀!她母亲五年前就走了,现在她又走了……”
原来,这家的女主人五年前患上了乳腺癌,去世了。老男人和女儿把市中心的公寓卖了,付了首付,买了这幢别墅。他们每个月既要还贷款,又要付房租,压力很大。所以,交房以后,两个人决定先搬进来住。老男人是个建筑设计师,年轻时在工地上干过砌墙、安装水电这样的事。现在,把建材和洁具买回来,只要安装一下就可以了。所以,拿到钥匙以后,他没想请装修工人来装修,想自己装。反正也住进来了,又不用赶工期,装到什么时候都行。女儿坚持要装个壁炉,老男人想了想,同意了。装上壁炉,屋子里就多了一个景观。最重要的是,冬天把壁炉一烧,整幢房子就都暖和了。他打算先把壁炉和烟囱砌好,然后再一层一层地装。从三楼开始装……装好了之后,散完了味道,两个人就都搬到三楼去住。然后,再装二楼和一楼。
老男人说,都怨那个耳机。他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戴着耳机砌墙。否则,就不会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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