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式建筑努力去除大量墙体,抛弃外墙多余的“肌肉”和“团块”,使建筑造型显得颀长柔韧,追求垂直的流线型效果。这是建筑力学上的重大革新,“是第一个向建筑的正统教条发起挑战的勇士。”[8]浑然一体的罗曼式筒形拱顶在此分解成承重的券和不承重的蹼;尖券与肋拱被大量采用,以便分散拱顶的重量。每四个墩子形成一个单元,它们所支撑的矩形拱顶(六分拱顶)通过呈对角线的肋架券分割成四块或六块。这样一来,拱顶尺度看上去小巧许多,而且其中心不再是圆滑的弧形,而是从中间往上升,形成尖顶,仿佛撑开的伞的骨架。柱顶的肋架券之间的空间由蹼来填充,其重量传到券上,再由券传到柱子,然后传到柱基。这就可以大大减少蹼的厚度,使之薄至25~30厘米,减轻其给墙壁与地基造成的压力。
图2-4 哥特式教堂的尖券与肋拱
就视觉效果而言,肋架券将拱顶和柱子连贯成线性整体,柱身仿佛与顶端和地面连成一体,其与大地的相接处只是点,形成点支撑,柱身呈挺秀颀长的束状,看上去高峻细长、松弛柔韧。“所有集束在一起的柱干无论大小,都从地面上拔升而起,如同鲜活的生命动力而急促地从地面向上升腾,在柔和的运动中逐渐地消逝掉。”[9]由于所有的承重压力都被平衡和传递,建筑看上去不像是在下沉,而是呈细长之姿向上延伸,仿佛具有上升的动势,恍若火焰飞腾,加上纤瘦的高窗和拱廊,显得花朵般轻盈,正如歌德对斯特拉斯堡主教堂里成排柱子的描写:“它们腾空而起,像一株崇高壮观、浓荫广覆的上帝之树,千枝纷呈,万梢涌现,树叶多如海中的沙粒。”
德国艺术史学家沃林格尔(WilhelmWorringer)指出,哥特式石材具有消除沉重感的非物质性效果,这带来精神性,可以激发民众的超验渴望:“一种超人的力量把我们裹挟着,进入到无尽的意愿与渴望的迷狂,沉醉中:我们失去了被尘世羁绊的感觉,我们融入到了一种消除所有明确艺术的无尽运动当中。”[10]究其精神根源,沃林格尔认为,哥特人远离古典主义的沉静自持及其空间的清朗和谐,在内心张力中渴求解放,希望超越自身而达至超验和神秘体验,进入一种狂乱、激昂和**的生存状态,这种状态旋风般地向上冲击,引发观者的晕眩感。而这种渴望的根源在于,哥特人内心充满二元性的分裂不安:
为了驱除这种压抑,他需要一种最高可能的激动状态,一种最高的痛苦状态。哥特人把他的天主教堂提升到无限,那不是源于结构的游戏的愉悦的,而是为了这样一种情况:即看到这种垂直的运动远远超越了人类的标准,便能让他在知觉的激动中获得解脱;与此同时,他可以使他内在的不宁沉寂下来,并达到狂喜。[11]
建筑师还发明了外扶垛或飞拱,以此作为附加支柱,搭建在教堂中舱两侧的外墙上,与之呈垂直状,从外往里使劲,以便抵住沉重屋顶压在教堂内柱上所造成的向外倾倒的力量。有时为了加高建筑,抵消高耸的尖塔对墙壁产生的巨大推力,甚至修建双重的外扶垛。飞拱从外墙延伸而出,看上去仿佛空中桥梁:“一座普通的哥特式大教堂,宛如一个长得很庞大的野兽,它的骨架全露在外面。”[12]这种骨架或机械结构是古典建筑艺术在结构技术和风格造型上的一次飞跃,是一种**而大胆的建筑形式。匈裔美籍艺术史学家豪泽尔(ArnoldHauser)称之为“现代抒情艺术的起点,也是现代技巧艺术的起点”[13]:
罗马式教堂完整、沉着、敦实,有着比较开阔、气派而且简单的内部空间,能够让观赏者的目光停留并且保持完全的被动。哥特式教堂则在成长变化,它仿佛诞生在我们眼前,它所体现的,是过程,不是结果。把整个一体物质体系变成力量游戏,把僵硬的、静止不动的东西化为各种功能和作用的辩证运动,这种流动和攀升,这种能量的循环和转换给我们一种印象,仿佛一场戏剧冲突在我们眼前展开,势不可当地奔向结局。[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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