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想,魏氏兄弟的选定了此峰,除了彭氏《易堂记》所举理由外,多半还因了好奇的吧。山为小民提供了现成的避难所,也提供了士夫的避世之地——却往往更在象征的意义上。星子的宋之盛曾引友人说庐山语,说那山“如一巨丈夫,人想慕求识其面,有过李邕”(《续庐山纪事序》,《髻山文钞》卷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士人读山,往往将自己也读入其中,读进了山的性情、风貌中。魏氏兄弟的选择翠微峰,很可能也为了寻求象喻,关于自己的人格、襟抱的象喻,为此不惜忍受诸种不便,支付本可不必付出的代价。
但如已经说过的,这一带山算不得高,也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菁深林密,植被茂盛。我们在这一带没有看到古木苍藤、霜皮溜雨、黛色参天,也不曾见悬泉流瀑,甚至绝少听到鸟鸣。那曾经在翠微峰上与诸子争食的“狙公”,自然也早已绝迹,因此少了我设想中的神秘。但山自古,山色自青苍。雨中的凄清,则是肌肤可以直接感知的。我感觉到了山的呼吸。
我知道我所寻访的人物曾在这里生活过,呼吸过这一方空气,踩过这些石阶,曾将话语播散在此处的山风中,播散在苍老而至今依然新鲜的山色树色中。较之遗迹,我所要寻找的,毋宁说更是“气息”,是一些不赖有实物指证的东西。我来到这里或许竟不是为了寻找,而是指望一个尘埋已久的故事,借诸其发生地的潮润空气,在我的笔下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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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士望《翠微峰易堂记》中说:“丙戌冬,闽及赣郡继陷,诸子毕聚,始决隐计。丁亥合坐读史……是冬,诸子言《易》,卜得‘离’之‘乾’,遂名易堂。”据此,易堂的历史应当自顺治三年(丙戌)、四年(丁亥)算起。由此,诸子在翠微峰顶开始了六年左右的聚居。
当时魏氏对于此山,是拥有“产权”的。一些年后,季子之子魏世俨还说:“翠微一片石,虽不得与五岳、五邱相比并,然甲乙之间,邑人以重金营一室基而不可得。”(《送梁质人归南丰序》,《魏敬士文集》卷三)至于“买山”之外,在决定了隐居后,诸子有过何种准备,由他们的文字就不能得其详了。
丙戌正是多事之秋,南明隆武、绍武朝于此年相继覆灭,丁魁楚、瞿式耜等立桂王于肇庆府,以第二年为永历元年。丙戌这年,为易堂诸子所仰慕的方以智,还在南粤漂泊;顾炎武因母丧未葬,欲往闽中赴唐王职方(兵部职方司主事)之召,不果行(《顾亭林先生年谱》)。王夫之于是年上书章旷,“指画兵食”,而在诸子居翠微峰期间,曾举兵衡山,并一度任职永历朝。这一年黄宗羲的经历尤其复杂:曾在鲁王“行朝”,兵溃后一度入四明山结寨;山寨被焚,奉母避居化安山,当易堂诸子在翠微峰上读《易》,黄氏则在另一处山中,“双瀑当窗,夜半猿啼伥啸,布算簌簌”(《叙陈言扬句股述》,《黄宗羲全集》第10册第36页),从事有关历、算的著述。
彭士望的《翠微峰易堂记》与叔子的《翠微峰记》,都详细指点了登山路线,犹如一篇旅游指南。《翠微峰易堂记》开篇写金精一带形势,翠微峰的险峻,以下即登山路径:
“峰东首坼微径,仅可容一人,初入益暗,稍登丈余,抵内壁,一孔偻出暗桥下,孔可三尺许。出孔,径益隘,更扪壁侧行,旋折登数十步,渐宽。崩石欹互,如游釜底。再上及阁道,孔出如暗桥,忽开朗轩豁。石穹覆,东向纳朝日,曰‘乌谷’,可容百十人庇风雨。乌谷上栈道梯磴杂出,径视初入益隘。顶踵接,更千步,壁尽,旷朗,磴道益宽。人翔步空际……”
我的同伴登山所经,想必已没有如是之复杂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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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易代史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