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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堂寻踪:关于明清之际一个士人群体的叙述_赵园(宁都·翠微峰(一)) 第(3/11)页

据彭氏说,翠微峰“脊坼三干(按即峰顶向三个方向伸展),环周二里许,下视城郭,溪阜陵谷,村圃畎浍,人物草树屋宇,圜匝数百里,远近示掌上”。易堂的位置在中干,“堂广二丈,深二之一有半,北向”,“堂前门外隙地,旧有泉涌出,亦甘冽……”以下写此堂周围的房舍屋宇,于是你知道了,除了“澄碧甘冽寒洁”的泉水之外,这里还有高柳,“垂条拂地”,“濯濯可爱”,有藤萝,有叔子所钟爱的桃花。

写作上述文字的彭士望,已在垂暮之年,“俯仰陈迹”,不胜“今昔聚散存亡兴废之感”。他借诸书写,回味与怀念,用文字爱抚这个他曾与友人聚居过的地方,爱抚那一段往事,记述之细密足证爱之深切。他导引你由宁都出发,循山路进入易堂,指给你看那些林木泉池,鼓励你想象在这些庐舍间流经的岁月,而他本人则先自感动,低回不已。你于是知道了,即使为了避乱的聚居,也不能阻挡文人营造诗意的努力,或许倒是鼓励了此种努力。

季子说此峰“里之人罕登者,登人亦罕真知之”(《邹幼圃来翠微峰记》,《魏季子文集》卷一二)。叔子也说“相传自上古来,无或登而居者”(《翠微峰记》)。也因此那峰顶才像世外。邱维屏就说过,由翠微峰向东看,距他河东故居仅二十里,却像是“有尘海之隔”(《送邹九侯自翠微还归序》)。诸子居住的当时,翠微峰还“灌木郁勃阴森,见者疑有虎豹”(《翠微峰记》)。叔子说他曾于石磴上失足,险些丧命,竟以为“是日以往,皆余年也”(《述梦》,《魏叔子文集》卷二二)。一些年后,叔子出山而作江淮之游,还向别人夸耀翠微峰,用了挑剔的眼光看所见的山,以为“无足当意”(同书卷九《游京口南山诗引》)。

对高度的追求,与对于超拔的人生境界的追求一致——意气豪迈的季子,宜乎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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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世乱,普通人的诸种对策中,会有“避地”这一选择。而在现代武器被用于战争之前,避入山中,通常被作为首选。诸子登翠微峰的次年(丁亥),王夫之曾随其父隐居南岳衡山,只不过时间较为短暂而已。广东的陈恭尹也曾与二三好友入山,有“终焉之计”。顾炎武说卜居华下,那思路中有“一旦有警,入山守险”(《与三侄书》,《顾亭林诗文集》第87页),也关涉着对于山川形势的利用。当然,避地未必非避于山。陈瑚就避于水(崑山的蔚村),也取其处隐蔽,便于藏身。

这种在后人看来略具戏剧性的“避地”,在当事者,未必不是在有意地搬演故事。茅元仪(止生)的《扫盟馀话序》,就将孙奇逢的率众入五峰山,与三国时期田畴(子泰)因董卓之乱,“率宗族乡党入徐无山中扫地而盟”相比(《孙夏峰先生年谱》)。只是孙奇逢等人的避地较之于田畴,规模又有不如。无论追随孙奇逢的,还是追随魏氏兄弟的,主要是“衣冠礼乐之士”,双峰、翠微峰均为士大夫的集结,虽有亲族追随,却与其他草民无干。

关于金精山,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中说,其“黄竹、赤面(按即翠微峰)、三岘、冠石诸砦,自昔避兵处也”(卷八八第582页)。

避地自保,选择自然在易守难攻。彭士望《易堂记》说,此峰最利在守:“一弱女子可抗千劲卒。”他还说到“山远望驯伏,近巉峭,浑成一石,隐不见屋,乍至非望见扶阑,疑无居人”——是如此隐蔽的所在。诸子的防守是认真的,据彭氏所记,他们的确曾在隘口处设栅、甃石、施楗,在阁道上下“积刍茭米谷”,以至设置石砲等,“严启闭,隐若敌国”。我猜想这种准军事化的气氛,会使习惯了优游的士夫感到兴奋。至于拟想中的威胁,主要应当来自“乱民”。诸子存留的文字中,关于清兵绝少涉及。曾灿《感乱》一首,有“群凶夜走湖东道,胡骑长驱梅水城”(《六松堂诗文集》卷六)句,多少像是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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