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喊倒好,喊声使人更乱,辞灵的人醒过腔来便各自往外涌。娘唤孩子,孩子呼娘,吵吵嚷嚷,乱成了一锅粥。
守在朱家土炮台上的炮手们,一时也难分清哪个是抢走少爷的人,端着铁公鸡朝天鸣放——
咚!咚!咚!
人们散尽时,朱敬轩带人搜遍村子,没见少爷的影儿。有人告诉朱村长,穿长袍马褂的人绑走少爷,那人骑着匹大红骡子,向荒甸子跑去了。
“胡子抢走少爷,追吧!”家人说。
“慢!”朱敬轩摆摆手,叫家人都回院去,不准追。原来,他一听说抢走少爷的人骑着骡子,就知道那人是谁了。
“那少爷怎么办?”亲友问。
“让我想想。”朱敬轩说,“胡子不能把洪达怎么样,我心有底儿。”
骑大红骡子的人是朴美玉。朱敬轩料到终会有一天要发生这样的事,她早晚得找上门来。不过,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
“是不是那个臊狐狸?”丁香问。
“唉!都是你惹的祸呀。”朱敬轩抱怨道。
“我惹的祸?”丁香不服气,揭短道:“还不是你花你臊,找个小的,找个嫩的……”
“你呀,都到了什么火候了,”朱敬轩责备她,“你还打醋坛子。”
“引狼入室,脚有泡你自己走的,你还赖别人。”丁香说,儿子给人绑架,她不急不慌的,反倒有些幸灾乐祸。
“没见你这样当娘的,儿子出事啦你倒不着急上火。”
嘿嘿!丁香笑,恶毒出如下的话来:“我着什么急?着急的是你,洪达有个闪失,林田数马还不劁(阉)了你,给你根了梢(彻底割去),叫你成太监。”
“放你娘的罗圈屁!”朱敬轩粗骂道。
“太监吃香呢,你可以去新京啊,溥皇上需要裤裆里空荡荡的男人……”
朱敬轩恼羞成怒,啪一耳光扇过去,丁香像一只陀螺旋转起来,往下她不敢闹啦,捂着脸哭泣。
王青龙出来打圆场,寻个理由叫出朱敬轩。
“这个败家娘们,满嘴喷粪。”朱敬轩火气未消。
“我到现在才泛过沫(明白过来)了,是朴美玉。”王青龙说。
“马后嗑(事后诸葛亮)!人都绑走了……孩子死了来了奶,没用!”朱敬轩责怪管家。
眼前的敖力卜屯索菲娅几乎不敢认了,心中繁荣的屯子突然变得十分苍凉。
踏入屯子,死亡之气扑面而来。几只乌鸦在死气沉沉的屯子上空盘旋,这些食腐肉的家伙,三五成群地飞来落下。
从西边进屯,第一户不是她家,那家人门窗破败,房檐长满蒿草,像许久都没人住了。
敖力卜到底怎么啦?
一种不祥之兆袭上索菲娅的心头,屯子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加快了脚步,向家里走去。
院子静悄悄的,她心提吊着推开外屋门,轻声叫:“妈!妈!”
没人回答,再向里走,扑鼻而来的是粪尿味,刺激得她作呕。
炕头一堆棉被,说一堆破棉絮也可以,里边动了一下。一张鬼似的面孔出现,直愣愣地望着索菲娅。
“妈!”索菲娅认出养母,她自报小名,“我是扣子,妈。”
“扣子……扣子。”养母嘴唇颤抖,双腮塌陷像年迈的骆驼。
“你这是怎么啦?”索菲娅问。
“我瘫了。”养母用最大的力气说。
索菲娅听到了有关敖力卜和她家发生的事。
几个月前,一种怪病在屯中蔓延,得病者连拉带吐,然后就死去,三十几户人家死绝户的二十几户,家家都有死人。
“你爹也死啦。”养母说。
索菲娅面无表情,一个该死去的人,或者说在她心里早已死掉的人死了,她听来没什么反应。
“他死前叨咕你……”
养母说叶老憨死时骂自己是牲畜,是驴,自己的女儿也给碰了。这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养母说他后悔莫及。“他说他对不起你。”
一个女孩被男人**多年,**者又是养父,只临终前的忏悔,说声对不起就行了吗?
养母是半瘫,就是说有时还能送屎送尿到屋外,有时来不及便到炕上,臭味来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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