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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犯焉识_严歌苓(上海1936) 第(6/8)页

只要恩娘一提死,婉喻就知道自己已经落进了恩娘的陷阱。恩娘是试探她和焉识的。她马上说:“那我也不去了,我陪着恩娘留在上海。”

恩娘一脸嗔怪,这怎么可以?怎么担当得起?恩娘拆散你们两口子算什么?我死了陆家祖先都不饶我的。

婉喻就要拼了命地弥补,说:“我陪着恩娘,哪里也不去。”

恩娘这就会指着婉喻对焉识说:“咦,又怎么了?我没有要拦住她吧?我又夹在你们小夫妻中间了?我是多识相的人,现在楼都不敢下了,省得你们小夫妻在自己家里还要那么不便当,眼色来眼色去,手捏捏,肩膀掐掐。我是能避开就避开的,不然你们三十几岁了,还要做偷糖吃的小鬼头,我面孔是要的呀!”她抖动的手指戳着自己的脸颊,又去指点婉喻和焉识,就像许多戏台上陈述悲情的老旦。

讲到这一步,无地自容的婉喻必定走开了,走进马桶间。她动作是轻轻的,不敢带脾气,但两个孩子一会儿就会来报告,说姆妈一边上马桶一边哭。他们从钥匙孔里看到的。

焉识眼看女人的战争又要开始。他总是被家里的战争扫荡到外面,再被外面的战争扫荡到家里。这种时候恩娘是逼着他仲裁,等他说两句戏剧性的话的:一家人死活都不可以分开,死活都不能让恩娘一个人留下。学校的迁移日期迫近了,焉识的一句句令自己作呕的戏腔的劝慰仍然定不下局面。恩娘已经提前地孤苦起来,目光凄凉,一天到晚无故长叹,进入了被弃入战火的孤老太婆的角色。她拖着解放脚为全家打理行装,一双手把本来摆放整齐的东西再抖乱。

最后恩娘宣布她带着半岁的丹珏留下来。谁也不敢再多话,让她去扮演被弃的孤老太婆。焉识预感到还会有变故,按照恩娘好强、占上风的脾性,假如事情就结束在这里,她会非常非常地不甘。焉识的弟弟已经从欧洲

写信回来,打算在第二个博士学位读完定居比利时,焉识是恩娘生命里唯一的最后的男性。对于这个唯一男性,恩娘公开的宠爱和私底下的宠爱都有。若是厨房烧青菜,她总要佣人把青菜一层层地剥到大拇指大小的菜心,另外炒出来,在一个小碟子中心堆积成小小的一垛,公然摆放在焉识面前。而焉识总是要推让的,恩娘也总是等着他推让,推让的结果往往是恩娘分到一大半菜心,而两个大孩子分到一两个,焉识往往一个菜心也吃不上,但恩娘对他的宠爱他是吃到了。他偶尔回到家里早一点,就会给恩娘喊到楼上,一块肉酥饼已经准备好了,嘴巴“嘘”的一声,饼就塞到了焉识嘴里,帕金森的手把饼渣抖了焉识一身。还有就是在焉识已经坐上轿车的时候,恩娘会追出门来,把几张钞票按在他手上,伴随一句悄悄话:“晓得侬手脚大惯了!”她拿他按月交出的薪水,背着人纵容他挥霍。恩娘给他的额外体贴和婉喻暗暗地平行,这就使他莫名其妙地跟老少两个女人都亲密起来。焉识知道,在恩娘那里他是一系列似是而非的角色,一旦他要卸掉其他角色,只单一地做婉喻的丈夫,恩娘绝不会甘心。

他这样想着,一面就在马桶间里擦澡。瓷砖和浴盆相接的缝隙里霉菌从深棕色往黑色演变。接近地面的地方,黑色浓郁,隐隐发绿,丝绒一样的质地。头顶上的天花板也有一圈圈的灰黑色,夹着黄绿,是从地面顺着墙角攀爬上去的。这里原来有个霉菌的大花园。婉喻的性子给恩娘越磨越绵韧,磨得受不了的时候,马桶间就是她的避难所。对于这个霉菌大花园,婉喻的眼睛一定逛得熟透了。这时他听见恩娘用很大的声音在叫:“阿妮头!”

他马上用毛巾擦拭身体。他的预感是准确的。等他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婉喻正低着头坐在八仙桌旁边,恩娘坐在沙发上。恩娘看着焉识,又去看婉喻,意思是看看吧,有人要造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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