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周扬遭到最多责难的一个论点。首先是对“异化”概念的理解。周扬说:“所谓‘异化’,就是主体在发展的过程中,由于自己的活动而产生出自己的对立面,然后这个对立面又作为一个外在的、异己的力量而转过来反对或支配主体本身。‘异化’是一个辩证的概念,不是唯心的概念。……马克思讲的‘异化’,是现实的人的异化,主要是劳动的异化。”[9]周扬所讲的“异化”概念与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所讲的“异化”是一致的。马克思认为,在资本主义的条件下,“工人对自己的劳动产品的关系就是对一个异己的对象的关系。因为根据这个前提,很明显,工人在劳动中耗费的劳动越多,他亲手创造出来反对自身的、异己的对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强大,他自身、他的内部世界就越贫乏,归他所有的东西就越少”[10]。马克思所讲的劳动的异化是说,工人生产出产品,但产品成为一种异己之物,反过来支配工人。周扬正是在领会了马克思的概念之后提出他的看法的。这两者之间没有根本的区别。其次,也是根本的,就是社会主义时代有没有异化现象。这是争论的焦点。周扬说:“承认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和反对异化,是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社会主义消灭了剥削,这就把异化的最重要的形式克服了。社会主义社会比之资本主义社会,有极大的优越性。但这并不是说,社会主义就没有任何异化了。在经济建设中,由于我们没有经验,没有认识社会主义建设这个必然王国,过去就干了不少蠢事,到头来是我们自食其果,这就是经济领域的异化。由于民主和法制的不健全,人民的公仆有时会滥用人民赋予的权力,转过来做人民的主人,这就是政治领域的异化,或者叫权力的异化。至于思想领域的异化,最典型的就是个人崇拜,这和费尔巴哈批判的宗教异化有某些相似之处。所以,‘异化’是客观存在的现象,我们用不着对这个名词大惊小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应当不害怕承认现实。承认有异化,才能克服异化。”[11]如果我们认为周扬对“异化”的界说可以成立的话,那么就必须承认,在今天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正面的力量由于各种原因转化为异己的力量,这种事实的确存在于经济领域、权力领域和思想领域。就经济领域说,由于非公有经济日益强大,私人企业主实际上就是资本家,他们对工人的剥削是明显存在着的,工人劳动的异化不但没有克服,而且有所增加。这个问题我们只需考察一下农民工与私营企业主的关系,就可以得出实事求是的结论。在权力领域里,由于官员的贪腐现象仍然严重存在,官员变成罪犯的现象也是屡见不鲜的,这些官员从人民的公仆变成人民的蛀虫,就是说人变成虎豹豺狼,变成非人,这是不是异化呢?思想领域的问题更多,我们需要物和钱,但物欲和钱欲一旦发展起来,就成为拜物主义和拜金主义,人反过来被物和钱控制和支配,这是不是异化呢?所以,周扬所讲的三个领域的异化被社会实践证明是正确的。
80年代初期留下的那场讨论,既然如胡乔木后来所承认的那样是学术讨论,就不能政治化,不能随意上纲上线,就不能扣帽子。学术问题不能设禁区,只能用百家争鸣的方法去解决。另外,有些问题,不要忙着下结论,要等待实践的检验。不能一边在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边又用主观意志对待学术讨论问题,匆忙下政治结论,不给学术讨论留下必要的空间。再一点,学术面前人人平等,不是谁的官大,真理就握在谁的手里。胡乔木当时是政治局委员,周扬是中央委员,但真理不在于谁的官更大。这是那场讨论给我们留下的思考。我们必须吸取这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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