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出新说取代旧说,是那时一代文艺理论工作者遇到的棘手问题,也是重要的历史使命。当时遭遇的困难是:一方面,那些“极左”的僵硬的旧说不行了,可仍然有部分人对旧说“感情太深”,一时难以摆脱,变着花样维护旧说。例如,1979年《上海文学》第4期以评论员的名义发表了《为文艺正名——“文艺是阶级斗争的工具”说》,文中说:“造成文艺作品公式化概念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创作者忽略了文学艺术自身的特征,而仅仅把文艺作为阶级斗争的一个简单工具。”[2]文章认为:“马克思主义认为,文艺同理论思维一样,是人类掌握世界的一种方式。人类所以在理论之外还需要通过文艺来认识世界,就因为文艺具有理论不可替代的特点和作用。文学艺术的基本特点,就在于它用具有审美意义的艺术形象来反映社会生活。”[3]这样一篇拨乱反正的平和的文章,在当时就引起了强烈反响;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而且反对的声音很响亮。一篇题为《坚持无产阶级的党的文学原则——“文艺是阶级斗争的工具”不容否定》的文章指出:“在存在着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的社会里,一切文学艺术都是阶级斗争的工具,这是一条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是不容否定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毛泽东思想的基本原理。否定文艺是阶级斗争的工具,就是否定文艺事业应当成为无产阶级总的事业的一部分,成为整个革命机器中的‘齿轮和螺丝钉’,因而就是否定无产阶级的党的文学原则。一切革命者必须坚持这一根本原则,因为它是无产阶级文艺的生命线。”[4]实际上,无论是马克思,还是毛泽东,都没有说过“文艺是阶级斗争的工具”,只有江青自己说过。这类带有“左”的情绪的文章在当时触目可见。这说明当时要进行理论上的拨乱反正仍十分艰难。另一方面,我们又不能把西方流行的关于文学的各种解说照搬过来,如说文学是形式,文学是原型,文学是语言,文学是自我表现,等等。西方的社会情境与我们毕竟不同,文学的具体情况也有很大区别,更何况我们是要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为指导,即使我们是在谈最富情感特征的文学的时候,我们也没有任何理由脱离马克思主义。
正是在这困难的时刻, 1979年召开了“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邓小平同志在会上发表“祝辞”,其中说:
围绕着实现四个现代化的目标,文艺的路子要越走越宽,在正确的创作思想的指导下,文艺题材和表现手法要日益丰富多彩,敢于创新。要防止和克服单调刻板、机械划一的公式化概念化倾向。[5]
党对文艺工作的领导,不是发号施令,不是要求文学艺术从属于临时的、具体的、直接的政治任务,而是根据文学艺术的特征和发展规律,帮助文艺工作者获得条件来不断繁荣文学艺术事业……[6]
我国历史悠久,地域辽阔,人口众多,不同民族、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不同经历和不同教育程度的人们,有多样的生活习俗、文化传统和艺术爱好。雄伟和细腻,严肃和诙谐,抒情和哲理,只要能够使人们得到教育和启发,得到娱乐和美的享受,都应当在我们的文艺园地里占有自己的位置。[7]
这些“祝辞”如同春雷,振奋了文艺界人们的心。不久,邓小平在《目前的形势与任务》一文中更明确指出:“不继续提‘文艺从属于政治’这样的口号,因为这个口号容易成为对文艺横加干涉的理论根据,长期的实践证明它对文艺的发展利少害多。但是,这当然不是说文艺可以脱离政治。文艺是不可能脱离政治的。任何进步的、革命的文艺工作者都不能不考虑作品的影响,不能不考虑人民的利益、国家的利益、党的利益。”文学理论工作者受邓小平“祝辞”和关于今后不继续提“文艺从属于政治”思想的鼓舞,开始解放思想,力创新说。于是,当时的文学理论界不约而同地从“审美”或“情感”这个角度切入,来研究“文学是什么”这个千百年来反复研究过的问题。在整个80年代,蒋孔阳、李泽厚、钱中文、王向峰、孙子威、胡经之、王元骧、童庆炳、杜书瀛、陈传才、畅广元、王先霈等文学理论界的学者都力图从“审美”这一视角立论,力图给文学一个新的界说。当然,这个建立新说的过程是充满艰难的,考虑到20世纪80年代的“反精神污染”和“反自由化”,他们每走一步都不能不左顾右盼,不能不谨慎从事。并不像现在的年轻学者想象的那样,以为提出文学审美特性不过是举手之劳。
[1]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逄先知、金冲及主编:《毛泽东传 1949—1976》(下),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版,第1742页。
[2] 陆梅林、盛同主编:《新时期文艺论争辑要》(下),重庆出版社1991年版,第1145页。
[3] 同上书,第1146页。
[4] 《上海文学》1979年第7期。
[5] 邓小平:《在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上的祝辞》,《邓小平论文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7页。
[6] 同上书,第9页。
[7] 同上书,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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