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来谈谈文学修辞的性质问题。文学的题材来自社会生活,它能不能转变成文学作品,受许多因素的影响,文学修辞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影响之一。我们不能仅仅把文学修辞看成是一种字词、句子、章节、修辞格等语言工具的运用。按照现代的语言观,语言符号对于人来说就是一种存在,在人类有了语言符号之后,语言符号始终先于人而存在。因此,人一出生,就落入到语言的网络中,人们不但不可能从语言符号中挣脱出来,而且不得不通过语言去看这世界。这一点我们在前面已经详细讨论过,这里就不赘述了。这里我们要强调的是语言的修辞性问题。语言的本质是语法还是修辞,结构主义的索绪尔强调的是语法,强调语言是共时性的语法规则,修辞只是语法中的一个子项。这种看法认为共时性的语法,才能使符号清楚表达意义,而且主旨才会凸显出来;但后来的解构主义强调语言的本质是修辞,修辞破坏语法的规范,文学的歧义、朦胧、不可解才得以产生。因此,解构主义认为语言的本质是修辞性的。我的看法是世界是“结构—解构”的运动,语言中既有结构的性质,也有解构的性质,既是共时的,也是历时的,因此语言的本质既是语法,也是修辞。语言的语法性使文学作品意义获得明晰的审美信息,语言的修辞,特别是偏离性的修辞,则又使作品意义获得含混性、朦胧性和歧义性,这前后两种结合正是优秀文学作品可解不可解的原因。例如,杜甫《春望》中的句子“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其修辞的特点是模糊主语,让读者摸不清楚主语是什么。但一方面它的审美信息是清晰的,那就是对“安史之乱”所造成的国恨家仇感到忧心与愤怒;另一方面它的审美信息具体说来又是不清晰的,这里是说人看到花后不觉流下眼泪,见到鸟也觉得惊心呢?还是说在那混乱的时候连花也溅泪鸟也惊心呢?可以作出不同的解释,因此这里又充满歧义和含混。同样,李商隐的《无题》(“相见时难”)全诗用了比喻、象征、对偶等修辞手段,它具有结构性,意思总的说是清楚的,那就是“怀人”;但又具有解构性,诗中究竟是怀念什么人的或求助什么人呢?则是不清楚的。一说认为此诗作于大中五年(851),当时李商隐在徐州卢弘止处当任幕僚,卢弘止死,李商隐从徐州到长安,因为长期在外做幕僚,感到无聊,想通过关系进翰林府。他想向当时出任宰相的令狐绹陈情。但又没有门路,很难见到,所以说“相见时难别亦难”。但他想见令狐绹的心情是那样坚定和急迫,所以就用了比喻的句子:“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想到自己青春易逝,又有“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的比喻,但他没有失望,总觉得还会有人帮助他,所以又有“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的句子。一说认为李商隐为思念他的情人而作,全诗所写,无非是对他的情人的一片真情。此外,还有寄托、艳情、狎游、感遇、政治、悼亡等多种解读。
其次,再来谈谈文学修辞的作用和功能问题。文学修辞通过字词、句子、章节、篇的艺术加工方式,用以加强或改变文学题材本身的性质。文学题材就是作家已经掌握的写作的材料。对诗来说,它的材料就是情景,对小说来说,它的材料就是故事。情景、故事本身是有颜色、温度和情调的,如有热烈的、温暖的、冷淡的、凄凉的、寒冷的、豪放的、婉约的、欣喜的、悲哀的、红色的、黑色的、绿色的、白色的等。文学修辞的作用就是加强或改变这种颜色、温度和情调。一般来说,通过文学修辞来加强题材的颜色、温度和情调,这是比较好理解的。让我们来重读一下大家都熟悉的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闻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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