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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文学理论的经验、困局与出路_童庆炳(一、文学修辞与中外修辞批评理论的遗产) 第(4/15)页

如果我们只是强调修辞对题材的一种适应,一种呈现,那么许多问题都解决不了,比如我们可以提一些问题:为什么艺术家、作家总是热衷于写人生的苦难、不幸、失恋、挫折、伤痛、死亡、愁思、苦闷?“丑”以什么理由进入文学创作中?难道仅仅因为它可以跟“美”对照吗?或者可以供“美”的理想批判吗?为什么现代艺术家往往喜欢写生活里的荒诞、异化、变形、失落、沉重、邪恶?我们可以想到,要是修辞作为形式的因素只是消极地适应和呈现这些题材的话,那么这些文学作品还能产生美感吗?所以一直存在这样一种观点:内容是主人,形式是仆人,形式仅仅是消极的配合、补充内容,服服帖帖地为内容服务。这在古代和现代都有很多人讲。的确题材吁求形式,题材是主人,形式似乎是客人。然而一旦把这个客人请到家里来了,那么这个客人是否处处、时时都要听从主人的安排呢?那就很难讲了。实际上文学创作的实践证明,客人一旦到了主人家里,往往就造起反来,最终是客人征服主人,重新组合、建立起一个新的家,不是原来那个家了。所以作为修辞的形式征服题材,两者在对立冲突中建立起一个新的意识秩序和有生命的艺术世界。我的基本观点是:艺术创作最终达到内容和形式的和谐统一,但是这不是形式消极地适应题材的结果,也不仅仅是加强题材的色调的结果;恰恰相反,有时候作为形式的修辞与题材对立冲突,最终是作为形式的修辞征服题材的结果。所以有时候修辞与题材这两者是相反相成的。讲到这里,大家可能觉得有点枯燥,我给大家举个现成的例子——鲁迅的《阿Q正传》。从题材的角度说,《阿Q正传》是悲剧还是喜剧呢?当然是一个悲剧了。一个年轻的贫苦的农民参加辛亥革命,在革命中糊里糊涂地被人杀害了,在被杀害时还不觉悟。他觉得自己的圈画得不圆,觉得自己赴刑场的时候不能唱一段京戏,为此而苦恼。这是个喜剧还是悲剧?就题材而言,就素材而言,它是个悲剧。但是如果鲁迅通过修辞加强这个悲剧的色调,用这种悲剧的情调来写《阿Q正传》的话,我们会喜欢这部作品吗?我们肯定不会喜欢。鲁迅在修辞上恰好是用喜剧的情调和幽默的情调来征服《阿Q正传》的题材,使我们处处觉得很可笑很幽默。比如阿Q的精神胜利法让我们觉得很可笑:他明明没有钱,他就想,我儿子会比你阔多了。他有许多表现说起来都是非常可笑的。但真正能把《阿Q正传》读进去的读者会知道,第一遍我们读的时候的确是哈哈大笑,但当我们读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当我们刚刚要笑的时候我们笑不起来了,原来是笑里包含了一种非常深刻的悲剧。鲁迅正是以一种独特的喜剧性的修辞,用幽默的情调征服了《阿Q正传》的题材,使《阿Q正传》的题材原有的色调发生逆转,这样《阿Q正传》成了名篇佳作,成了一部流传不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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